下午的时候，沈予安去了那棵灰褐色的树下。这棵树是他母亲留下的，树皮上的刻字还在，根系仍然朝北延伸。他把手掌贴在树干表面，掌心下树皮的温度比其他地方略高。他把手收回来，在树下蹲了一会儿。沈若棠留给这棵树的信息素还在，沿着根系的方向缓慢传导。他蹲在那里，背靠着树干，抬头看着树冠。风从北边吹来，把银白色的叶尖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偏去。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树皮内部的脉搏正在通过后背传进他的身体，和他在深渊底部感觉到的那种慢频率一致。

宋辞从裂缝口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把手指放进树根旁边的土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把指腹上沾的土擦掉。她把擦完土的手放在他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松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覆在她的掌心上。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一些，包住她指节的时候多出一小截。她把手指收拢，刚好扣住他掌心边缘。

“予安。”

“嗯。”

“你在替你母亲看这棵树。”

“嗯。她留了话，说她会回来接它。但她也留了后路——树已经长到不需要她回来也能自己往北走的地步了。”

宋辞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所以你替她看着。”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片刻，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树干表面。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掌面都贴着树皮。树皮是温的，她感觉到有一股极轻的脉动从深处传上来，经过他的掌心，再传进她的掌心。

她侧过头看着他：“它在传什么？”

“传路。从深渊传过来的路，经过暗河，经过根系，经过这棵树，还要继续往北。传到下一个人手里。”

她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翻过来，用自己的掌心贴在他掌心上。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她低头看着两只手交叠的位置，过了片刻，把额头靠在他肩上。

“予安。”

“嗯。”

“你把引线交出去了。把窄条留在了河岸上。把你父亲的戒指收好了。现在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里嵌着银白色的细痕，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把手重新放回她手心里：“有。”

风从北边吹来，把那棵灰褐色树的银白色叶尖吹落在他们肩头。远处，暗河的水声持续不断地响着。沈予宁和沈予声还站在河岸岩石旁边，面前放着那两样东西。姜颜在暗河下游蹲了很久，面前是那面石壁，钥匙和短棍都已经归位。她蹲在石壁前面，把手指伸进石壁表面那道凹槽里，探到深处时碰到了一样东西。细长的，金属质地，比她之前取出的钥匙更小。她把它取出来，是一枚银白色的细针，针尖没有开锋，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第四处，岩脉尾端下游半里。针入处，脉即通。”

她把细针收好，站起来，在石壁表面划了一道很浅的记号，和之前的标记方向一致。她转身沿着暗河往上游走，脚步比来时稳，比来时快。陆珩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背包，里面的探测仪偶尔发出极轻的嘀嗒声。暮色从冻原边缘漫过来，把河面染成一层暖灰色。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暗河边缘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正在长出新枝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