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还灰着。
萧梧见推开院门时,山间晨雾正浓。石阶湿漉漉的,覆着夜露,踩上去有些滑。
昨夜睡得沉,醒来时筋骨还酸,但精神很好。
玉衡峰很高。他走到一半天光渐亮,雾开始散,远处其他几座山峰露出轮廓,在晨光里显出青黛色,山顶积雪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金红。
又走一刻钟到了山顶。
一座白墙黑瓦的殿宇,不大,匾额上写着听雪二字。殿前是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空地边缘种着几株老梅,枝叶苍翠。
苏泠钰就站在梅树下。
月白长袍,腰间系着条素色丝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有几缕垂在肩侧。晨风吹过,衣袂微动。
萧梧见在十步外停下,躬身:“师尊。”
苏泠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他走过来,抬手替萧梧见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萧梧见僵住了。
“头发散了。”苏泠钰收回手,语气平常,“练剑时若挡眼,就是破绽。”
“是。”
苏泠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
萧梧见看着他。
“你衣带系反了。”
萧梧见低头一看,果然。他脸有点热,伸手去解,解了半天没解开。苏泠钰看了一眼,没管他。
“脸色还差。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可能是登阶耗损过度,还没恢复。”
“嗯。”苏泠钰没再问,走到空地中央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萧梧见依言坐下。
“寒山宗以剑立宗,门中功法十之八九与剑有关。”苏泠钰开口,“但剑是术,道是根。修道之人首重修心。心不定,剑再利也是无根之木。”
过了片刻他问:“你可知何为道心?”
萧梧见想了想:“弟子愚钝。但以为道心便是向道之心,是修行路上的根本。”
“也算沾边。”苏泠钰说,“道心是你为何执剑,为何修行,为何要变强。是你在绝境里还能握紧剑的理由,是你在迷茫时还能往前走的那个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片梅叶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正落在他掌心。叶子已经枯了半边,边缘卷起,叶脉却还清楚,一根一根。
“就像这片叶子。从枝头到地面不过一瞬,可这一瞬里有风的方向,有它自己的重量,有它出生的那根枝,也有它本该落下的那块土。”
他翻手,叶子飘落在地,落进石板的缝里。
“风可以吹它,可吹不走它本来的那条路。你的道心就是你的路,找到了便不会迷。”
“但道心不是凭空来的,要磨,要炼,要在生死之间悟,在得失之间明。你现在要做的,是打根基。”
萧梧见看着地上那片叶子,沉默了一会儿。
“师尊,”他忽然开口,“您的道心是什么?”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
风从梅枝间穿过去,落了一地碎影。
“我?”他笑了笑,“我没有。”
萧梧见一愣。
“道心是要有的东西撑着的。”苏泠钰说,“有人为了报仇,有人为了护人,有人为了长生,有人为了一句誓言,这些都能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人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走这条路,靠的也只是习惯。”
萧梧见看着他。
苏泠钰已经站起来了,把手里的梅枝抛掉,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行了,不谈这些虚的。”
他并指一点,一道白光没入萧梧见眉心。
萧梧见浑身一震,脑中涌入大量信息,是一篇功法,名为《寒山心经》。文字古朴,行功路线复杂,但条理清晰,比《寒山宗入门心法》精深数倍。
“这是寒山宗内门弟子必修的心法,可修至金丹。”苏泠钰收回手,“你之前练的入门心法只是皮毛。从今日起改修此经,每日卯时、午时、子时各运转一个大周天,不可间断。”
萧梧见凝神体悟片刻,点头:“是。”
“心法之外剑术也不能落。”苏泠钰走到空地边缘,从梅树上折下一根需要修掉的杂枝,在手里掂了掂。
“看好了。”
话音落下,梅枝刺出。
第一剑直来直去,快得几乎没有过程,从出枝到收势中间那一段像是被谁剪掉了。
第二剑起手很慢,慢到能看清枝梢每一次微小的偏移,可到中途忽然加速,哗啦一下破开空气。
第三剑什么都没有。梅枝平平地推出去,停在他身前三尺就那么停着。可萧梧见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锁住,从头顶到脚心。
三剑完,苏泠钰把梅枝抛给他。
“你来。”
萧梧见接过梅枝,把刚才那三剑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刺出。
第一剑求准,差了点味道。第二剑求快,失了准头。第三剑想稳,手腕一抖,气势全无。
苏泠钰看着,只说两个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