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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朕要称帝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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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浩荡,千里风快,拨动秦王稷白发尾的西风向东拍去,眨眼几瞬已至邯郸,吹开嬴政额前碎发。

嬴政盘腿坐在虎背上,被急风迎面一吹,闭紧了眼,立侍在旁的冯劫以为风将细砂卷进了嬴政眼睛里,连忙近前踮着脚:“主君,劫为主君吹吹。”

嬴政拍了拍虎头,有一丈长,肩高四尺五的成年猛虎乖乖地缓缓趴下。

冯劫迈开自己三岁的小短腿,蹬上虎背,凑近了嬴政后,就转用自己最习惯的称呼:“陛下,两只眼都吹进细尘了吗?”

没想到他这用手捂着眼,只露出微微嘟怒唇鼻好似很委屈的重生幼崽版秦始皇帝一下就向他扑来,把他压在虎背上:“两只眼都没有——想什么呢,没精打采的。”

昨夜覆邯郸,嬴政没带冯劫,让他好好休息,可今日自天光大亮后到现在,冯劫真是安静得不像他了,故一阵西风抚面来,嬴政计从心起,开个小玩笑。

冯劫被嬴政这么一吓,是有些惊,反应过来后,自是知道他的小主君是在关心自己。

便对着嬴政皱眉一叹,而后无奈轻笑:“臣是在想,陛下前生从未杀过一位俘虏君王,在将领攻破他国国都前还嘱咐过,若能降虏便别多兴兵灾血色。”

“今生却是要亲手宰杀他国君王了。”

嬴政素来懒得借刀杀人,也不屑于把锅甩给白手套暗刀子,他有仇他赶赴千里也会亲自去挖个大坑把他的仇人们一个个数清楚后丢进去。

什么清高的威仪,什么为君为王的干净名声,什么飞上枝头后就该有对旧怨的度量从容?

不好意思,他是秦君,听说过哪位秦君跟仁沾关系的?还是哪个小说家把一笑泯恩仇的故事编排到秦君身上去啦?

道德三皇五帝,那是孔孟老聃辨的经,大秦皇帝的任务是送你去见孔孟老聃。

不过冯劫担心的是,嬴政现在不是秦君啊!

冯劫尽管没见过秦王稷,可就他对秦昭襄王的了解而言,他能猜到那位把发誓当饭吃秦王只要看见攻破敌国的都城的结果,就不会在乎曾孙窃走他赐下王剑的旧将。

但明明已经被俘虏了的敌国王,是该朝谒本国君献首宗庙的呀,你一个四代下的王曾孙,无爵无官,哪来的权柄与法令,无诏而当众杀曾与汝君同尊的敌国之王?

所以冯劫在暗示嬴政,这“亲手”的一步,就由他代劳了吧,君辱臣死,士为知己者死,为君分忧是为臣本职,他受不得他认定的君遭一点非议。

“赵君丹,赵孝成王,本就是吾旧仇。”

嬴政把冯劫扯起来,跟自己一起侧坐在虎背上,虎仍趴着,嬴政的脚尖点着地:“可惜前世,他死太早了,等秦军攻破邯郸时,赵王位都传到他孙那代了。”

“前世,他欲杀我父泄愤,故阿父……不得已……弃我母子。”感受到嬴政声音里的涩滞,名号为“小虎”的大老虎把尾巴勾到了嬴政的手中。

嬴政捊着虎毛,两颊梨涡浅现:“他便搜我与阿母,幸阿母母家乃赵豪奢,给尽千财求尽亲朋故长,才使得一秦王曾孙得匿于邯郸。”

“然,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王侯身侧从来尽充趋炎附势者,一户豪奢之财安比一国君王之权?”

“战火休,赵君丹不敢再杀秦王血脉,也不觉得一对被为夫为父者所弃的妻与子能给他泄多少愤,故没了兴趣,不再细究死追,但他旧时脸色未改,就足以小爵小吏日日找事骚门,而昔日故交皆避道赶亲。”

“阿母与外祖为我避风雨,我未受皮肉苦,可一个孩童怎忘怀得了幼时亲长跪下的腿弯下的腰惊惶的神色?”嬴政抓紧了虎尾,如执策鞭。

嬴政缓缓松开握虎尾的手:“故阿母崩前,朕亲往邯郸,尝与母家有仇怨者,皆坑之。”

“赵丹的孙子赵迁,被朕迁流于房陵,好吃好喝的养着,却乃思故乡,作几首山水讴曲,就让闻者莫不流涕,可这些被朕挖了个大坑杀了的人,却无闻悲歌,实因王与小爵小吏盖能同语?”

“邯郸的爵官们不过是赵丹的打手,他们直接作恶当然该死,可施辱降仇从赵王出,最不该放过的从来是赵丹,可他……真的死早了。”

嬴政紧攥上冯劫的手,一双凤眼与之对视,眉头轻蹙若恳求:“今生,终于让朕逮到他了,所以劫,莫与朕争。”

冯劫还能有什么不应的呢?

他重重点头,另一只手覆上嬴政的手背,双手紧攥站起来:“君能成愿,臣当歌大乐!”

嬴政拍了拍冯劫的肩:“今年这夏实在太烈,热得人心躁,秋一凉,真舒爽呀——去看看赵氏宗庙里有什么好玩的吧。”

秋风再起,嬴政又拍了拍小虎的脑袋,让它站起来,带着冯劫跨进力士们正在将排排簨簴(音同笋就)抬出来的赵国宗庙。

簨簴是用来挂金钟鳄鼓的木架子,横木曰簨,竖木曰簴,使乐器得悬,可单架可复合,摆于天子明堂诸侯宗庙,和曲颂,旋舞裾,就是华夏雅乐。

再因人身份不同而配以簨簴数目不同,就是周礼乐的核心——乐悬:天子宫悬,四面皆置,天子居中,以象天下四方归一处;

诸侯轩悬,撤南面,敬避天子;

卿大夫判悬,空南北,只东西面;

士特悬,仅有东面,有磬无钟,金石声不全。

“孔仲尼作《春秋》喊礼崩乐坏都已去两百余年,赵宫自然是四面宫悬啦,不过现在要被朕拆得一面都没喽。”嬴政还没吩咐撤下赵庙里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每个牌木前一盏白蜡灯。

嬴政骑虎,虎步慢走,粉雕玉琢的小面被列列蜡焰光照得绰约,好在嬴政借这光看得清片片牌木上的字。

嬴政点着头看过,再一次确定了,赵字没有秦字好看:“说来孔仲尼那时就喊礼崩乐坏也真是喊早了,都没见着田氏代齐,三家分晋呢。”

冯劫跟在一边,也慢慢地走,以袖掩唇:“没见着也好,不过,其徒子徒孙不是见着了吗?未知何子何孙从周焉?”

“文人的笔墨传得后世,却动不得当下,不知幸邪哀邪?”嬴政看过赵君们各异的谥号,再留心着“王”“侯”“子”的位号,拿起摆在“武灵王”位前的鼗(音同桃,波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捏在手中摇动。

“咚…咚……咚……”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

设业设簴,崇牙树羽。

应田县鼓,鞉磬柷圉。

下管鼗鼓,笙镛以间。

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

嬴政配合着手中鼓点,唱起《周颂》一曲,力士已经搬完了所有簨簴,高屋大堂内只有他手中咚咚点鼓与轻轻啍乐声。

日已至中,斜进殿内的光也溜了出去,唯秋气还从西来灌风,卷起地上五色羽毛与丝纱,这些都曾是挂在簨簴上的装饰物。

四面的簨簴本是周天子才能享受的待遇,鼗本是祭祀先祖时才会拨动的乐器,诸侯僭越,互相争伐,享受着超越规格的乐悬,又搬走或砸毁他国宗庙悬乐礼器,这就是礼崩乐坏。

“噫吁嚱,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哉!”嬴政高呼,不过人生三岁音稚嫩,清脆却粘腻,真是学语呀呀时。

这是赵氏宗庙最后一次有稚童声了,而这个稚童虽同样是嬴姓,但实非赵氏。

秦氏直系先祖“恶来”助纣为虐,被周武王斩杀于牧野。

恶来之父为飞廉,同样助纣为虐,甚至在周武王之子,周成王时还助商纣王之子武庚发动三监之乱。

周公平乱,那次所灭叛周复商者,十国有七,所俘九邑皆是嬴姓族支,其中有奄氏,周公征此胜,割其族男子□□官,再置奄氏男子为宫中侍,从此有内宫宦者为“奄人”一说。

《左传》定公四年曰: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益,而封于少皞之墟。

少皞,就是秦襄公文公献公都设畤专祀过的白帝,而秦一共才设过六畤。

周公居奄改地名为鲁,是有鲁国。

飞廉还有一子名“季胜”,季胜有子曰“孟增”,而孟增幸于周成王。

孟增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穆王,征讨徐偃王,故被周天子封于赵城,自此有赵氏。

淮泗地的徐偃王是天下第一个僭越天子称王的人,偃嬴本一字,休乱天下,盈养盛世也,其乃嬴姓。

商周之变时,嬴姓族支或如奄被俘受虐,或如徐僭越再反,或如赵幸于天子,而秦祖支,被赶到了文明的西垂,在西犬丘与戎翟杂处。

恶来生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大几,大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为周孝王养马,邑之秦,复续嬴氏祀,至此号曰“秦嬴”。

非子生秦侯,秦侯生秦公伯,秦公伯生秦仲,秦仲三年,周厉王无道,国人暴动,西戎灭西犬丘,秦仲报仇再夺西犬丘。

周宣王即位,封秦仲为大夫,使太史留作大篆十五篇,赐秦车马礼乐侍御之好。之后秦仲被西戎杀,有子曰“其”,伐破西戎,拜为西垂大夫。

秦其有子,护平王东迁,拜为侯,是为秦襄公,至此始秦国,三十六君即位下,有秦始皇帝嬴政。

嬴政看向这座祖宗牌位山的最高处:“那是我先祖‘飞廉’的牌位,抬下后再立一小祀,待吾归咸阳后送去雍城祀于秦之‘飞廉’位下。”

一队步幅相同的武卫跨进门槛,吹灭排排白蜡芯火,把摞摞赵君牌位扫进一麻袋中。

赵国至而今还没有两百年,而秦自襄公始国已过五百年,秦赵两系早在商周交替时便分道扬镳,一个被周诛逐,一个为周臣御,是真有八百年打不着干系了。

偶尔打着干系,也是为了互打对方八百竿子,嬴政看飞廉之下的赵氏祖宗牌位,跟看烧火干柴没两样。

但他没想把这些东西丢进火堆里烧了,就取个暖多浪费呀:“高大父应该会亲自来一趟邯郸,到时用这个代献首接风。”

冯劫听着嬴政那轻佻的尾音,心中狭促也顿生:“主君真是好买卖,给秦王几块破木头就换了武安君。”

“怎么能这么说,现在秦王那里,白起只是一个士伍,哪里有武安君呐?”嬴政横去一眼。

“武安君天刚亮日未出便领兵向西,武安县闻邯郸已破而白起至,只怕是望风而降了。”

冯劫掰了掰手指数时辰,向嬴政作揖,“邯郸郊侧大县多,我君却独择武安县让白起出邯郸首夺,不就是想先复号武安君与白起吗?”

嬴政转着腕,把手上鼗摇得飞响:“白起永远是秦的武安君——攻下武安县后,白起便会直下番吾,破邺城得平阳,再夺安阳,一路至朝歌。”

“朝歌东去有卫都濮阳,卫已反大梁,魏兵一在西函谷,一在东濮阳,便难图我秦定陶,卫反大梁当是我高大父的杰作,他既然能逼魏反,那自然已联系到齐太后……”嬴政分析到这,先按下不表。

冯劫前生也是秦将军,听着嬴政报出的一个个地名,脑袋里一副行军路线图就画了出来:“陛下与武安君这是要趁魏兵在东西两边地时,再夺垣雍!”

垣雍本韩地,是韩魏交界的水路交通要道,南有荥泽,如果决开荥泽导水灌大梁,魏便亡!

嬴政前世便是让王贲用此法灭魏。

秦王稷四十八年十月,秦赵还相峙在长平时,秦为了防止魏黄雀在后,逼韩割垣雍予魏,从而孤长平于天下,在白起的计策与秦王稷亲押甲士增兵前线的合谋下,困得四十万赵军断粮46天尽树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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