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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朕要称帝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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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长平胜果,终究是在三晋与周楚的合纵下化为泡影,那魏就该好好享受下狡脱死局再执兵符的白起的怒火了。

自朝歌乘淇水走西南,不过两天,便能至垣雍,白起打得就是闪电战,而嬴政一醒便要惊天下,连亡两国都!

再以大梁、垣雍、邯郸、濮阳,定陶成猎网边点,向内扫平成秦飞地,待秦王稷开函谷破五国合纵,凿至洛阳,白起再从垣雍向西推,至此,秦地便可从崤函走洛阳直插定陶,接土东齐,如一把长剑,就此劈断山东纵亲之腰,秦,便可再无合纵之患!

兵家三十六计,纵横三寸之舌,天下九州在王侯将相的拨弄下不断洗牌重来,一时霸一时强不亦乐乎,今日可五国攻秦,明日就可五国伐齐,战鼓中的车轮与马蹄辗乱的是谁家麦田,躬耕者的尸骨又埋在哪处他乡?

天地之间,何曾有武安民?又何曾有真正的长久太平?

嬴政两世都出生在长平的绝望中,他在邯郸听尽了他高大父的无耻与辉煌,可惜只有他高大父崩亡的消息传进邯郸,赵王才甘心放他归咸阳。

他前世没有见过昭襄王,对这位执秦国权柄最长的君王没有多少惋惜与追忆,只有好奇的一句:“高大父夺了九鼎灭了周天子,为什么不再称天子呢?就算不称天子,未何不复称帝呢?”

名实是他年少在邯郸体会得最深的东西,一个名号在邯郸在咸阳的区别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所以前世初归咸阳抚上九鼎的嬴政去想像那位老王的背影时,多得是疑虑,可惜无人作答。

“政,你回来的太晚了,大父又太没用,不敢去问昭襄王,或许你早点回来去问他,他会愿意回答你呢。”孝文王只做了三天的秦王,他当王时已经很老了,要撑着拐木被宫侍扶着才能勉勉强强走两步,说两句话。

他很喜欢刚归国的孙儿,在章台九鼎前蹲下来与九岁的嬴政对视,抚着嬴政脸上的软肉,大拇指微微滑过嬴政那双丹凤眼的眼尾,这是一双跟他阿父如出一辙的眼睛。

“政儿,邯郸这么多年,幸苦你啦。”

“你和昭襄王有同样一双眼,或许你和他一样做了秦王就知道了。”

自秦昭襄王崩,不过四年,秦国连丧三王,秦新君嬴政即位,堪堪十三岁,这是秦君称王来最年少的秦王,五国联军在函谷的喊杀声更大了。

嬴政看着又露出在邯郸时惊惶面孔的母亲,封蓝田洛阳十万户的相邦长信侯吕不韦,再透过秦王冕旒打量过每张同样在窥视他稚嫩面孔的满堂公卿与秦嬴宗室,他忽然懂了昭襄王为何最后仍是以王而终了。

因为这个天下不听他的话啊,他的号令只能传布在僻于天下西处的秦壤,周天子有和没有早就差不多了,夏商周三代流传的九鼎,那灿灿吉金也早就爬满铜绿,昭襄王得到的都是些死物!

至于虚名,昭襄王是最不在乎脸面与名声的秦君,他懒得听什么天子与帝的嘉号来夸耀自己,仍是王,那就只以王而终呗——想到这处,嬴政轻笑起来,额前的旒珠微动。

他喜欢真诚担荡的人,因为他也如此。

所以十三岁那年他拜吕不韦为仲父是真心的,一位一路扶持他阿父这个邯郸质子到咸阳秦王的首功之臣,他的忠心与能力不用怀疑。

当时天底下最希望看见咸阳君臣相争,章台流血的是函谷关外的五国之兵,与伺机而动贪图秦王位而不在乎家国之乱的宗室。

若他和吕不韦还不一心,致使咸阳动乱,中枢失灵,五国用秦君位诱宗室开函谷门,他如何敢想?

用“仲父”一称稳住咸阳后,就是齐心攻外了,他的阿父当年为归咸阳称秦王,不惜被商贾贬为“奇货”张大名号,又能勒细腰肢穿上楚服改名“子楚”去讨好华阳夫人以得孝文王青眼,他灵魂的欲望与野心都过重了,是位真秦君。

但他的身骨也都太薄了,欲望与野心在灵魂深处烧着火驱动他爬至最高处,可一场溃败的无能为力化作风把野火吹成无处逃生的火海,让他憾恨而终。

嬴政觉得吧,他阿父也太实诚了,什么时候战争只用拼刺刀这一招啦?真就君子之交只摆到台面上啦?难怪给吕不韦一封就封洛阳蓝田十万户,他看着这两地名这户数都肉疼,寡人国贫!

对内嘴甜一点喊声“仲父”就能解决的事,对外嘴坏一点,无能的君王最怕什么呀,臣下功高震主嘛。

魏王恰好是这么一个无能君王,而魏公子无忌信陵君两次合纵五国,兴兵函谷,天下诸王都胆寒的虎狼之秦被他当反派刷,芸芸王侯将相岂不都成了衬托他主角光辉的背景板?

信陵君的美德被九州赞叹,他去任何地方都能得到当地君臣最高礼仪的接待,但最终为了打消自己兄长的疑虑,自囚大梁,一个走马逍遥的公子最终成了溺于酒肉的活死人,他死后数年,大梁也溺亡。

重生后,对上信陵君,嬴政又用上了这一招,并且比昔年十三的自己下刀更狠——“信陵君当为天子。”嬴政把自己布出的流言抑扬顿挫慢慢念。

尾音勾着声嗤笑:“信陵君确实是当今姬姓子孙里最适宜做天子的,但姬周天子已经不能救世了。”

他亲自放出流言又要亲自掐灭,这一次白起去垣雍就是冲着水灌大梁这个战略威慑去的,若魏王一系皆溺死水中,那信陵君正好得立,不过这魏王会落到他高大父手中,又做一个楚怀王。

但落到他手里的魏都,他还是不会像白起水淹鄢城时那么狠,前世魏王在邯郸之围后攻克陶卫,掠了秦的定陶,这次卫附秦,定陶仍在,那他会放出消息,白起将水淹大梁,只要魏王献地,则不决湖泽。

摧毁很容易,重建很耗费,嬴政与白起都很明白里面的计量,虽然白起一开始并不偏向于此:“直接淹了,用不着费话,魏王定是不肯献地的。”

嬴政送白起出邯郸城吋站在老虎背上,发现三岁的自己还是没有白起高,便乖乖坐下:“武安君,昨夜还跟我喊赵王是贼带着赵的黔首覆了赵都,给邯郸尽插秦旌旗呢。”

“水淹大梁,怕得又不止魏王,魏的黔首也是人啊,他们也怕。”

白起皱眉蹲下来,捏捏嬴政头上的小鬏鬏:“他们会跑,只想那魏王不会让他们跑的。”

“所以我要让赵的黔首审判赵王,再杀了赵王啊。”嬴政直接勾上白起脖子,又仗着自己只有三岁的身体,蹬着白起的臂膀坐到白起的肩膀上。

白起也心领神会,站起来,看着还未下西山的残月,贯通赵都的沁河两岸芦苇尽枯黄,好在有大雁成群南飞去,显着秋的生机。

“杀赵王易,以何名义杀,难。”白起听懂了嬴政的话,不免感叹,“世间大多的杀,终化一片死寂,而有零星几种,是剜腐割新,生机来处。”

嬴政把下巴抵在白起的脑袋上,解开自己腰系囊袋,给白起塞了一嘴炒栗子与干牛脯,这是一个以杀成名的将军在暮年对“杀道”的感叹,他听着就好喽,欸,趁他还小,多坐几回白起的肩膀吧,这可比骑大老虎还戚风凛凛耶!

“起纵览一生,纵观千古史卷,杀出一条新世的战争,唯有汤武革命,或者说,经卷里的汤武革命。”

“可汤武革命也是君在审判君,王在杀王,我君欲让赵的黔首杀了赵的王,又将以此,在起踞垣雍后,用水淹大梁的威胁,激发大梁内魏黔首对魏王的审判与杀欲,这……君莫忘,君亦君。”

白起说话从未有这么慢过,或是因为香润的炒栗子与焦咸的牛肉脯一个接一个的来,让他有些应接不暇了。

“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嬴政又打开皮囊水袋给白起,白起接过嚼巴嚼巴嘴中滋味就用水润润口。

“这是两三百年后一士子之叹呢,还有秦人,还记得朕与高大父呢。”

“昭襄?”白起差点呛到。

襄字好理解,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且因周室灭在秦王稷手上,与保周迁天子的始国襄公有对应,用这个字恰如其分无可争议。

但……昭?

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周达观曰昭……秦王稷取得容仪恭美的意思吗?

“高大父难道不好看吗?”嬴政听出了白起声中的质疑,扬着眉尾,眼睛也弯成两道新月。

白起把皮囊水袋里的水饮尽了:“嗯……好看。”

嬴政在白起的脑袋上摇着头,小鬏鬏上娥黄丝飘带也漾着他的兴奋:“还有一座祀朕的庙,传了两千余年呢,到时我带武安君与高大父都去看看吧。”

“好。”白起拍了拍嬴政的小腿,无奈一声叹。

一把王剑赐下,君臣恩义绝,但生死相隔处,他与他为友……倒还不错。

白起最后浅笑着带着新秦卒奔赴武安,奔赴接下来的战场,人在活世成功立业青史留名不就是为了百载千秋后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号与故事吗?

若还能叫声“好”来喝彩,那已证此道无憾,流芳百世欸!

虽然他更觉得秦王稷没留千古骂名那真是芷陵青烟冒不停了,但有嬴政在,只怕百代中,秦的荣光与污水都由他一人担了。

秦那世的事,白起只从嬴政嘴中知道,他看见的嬴政,还只是一个挂在他脖子上叽叽喳喳喊“武安君”的小童,万世指骂,都要压在这么小的肩膀上吗?

武安县外,白起扯弓,瞄准城头高旗。

不知……他这杀神人屠之号,是否可以分担些?

“铮——”

重剑破空冲,如雷炸晨,守兵捂耳反应过来,只见城头旗杆折断,旗色暗红,从墙上飘下,若血瀑流。

守将颤着音大吓:“来者何人?”

又有一箭飞刺向城墙,只见插着一布条,布上写赵字:“邯郸已破,降者活,抵者歼,秦将白起留。”

西风至午中刮得有些大了,赵庙里飞廉的牌位被抬了下来。

飞廉因善跑,被尊为风神,嬴政用刀把赵字飞廉划去,再运笔写上秦小篆的飞廉后还因此嘟囔:“飞廉之子,我秦先祖恶来有巨力,怎没被尊为巨力神?”

“可能因为恶来先祖助纣为虐,而飞廉先祖只是助武庚判乱吧,恶来先祖是被周武王亲自革得命,被革去天命者,在周礼中不堪为神?”冯劫的思绪也飞去商周之变时。

关于那时的记载实在太少了,那个时代能习字的都是王与他身边的巫祝祭司,许多东西只能靠世代口口相传,祖孙几辈过,许多东西都失真了,冯劫也只是随口猜测打趣。

“主君,这有一块极美的玉璧!”就在冯劫侃大山时,一位清整宗庙内殿的甲士发出高鸣。

小虎嘚嘚四腿,乘着嬴政随声去:“禾,什么美玉让你如此惊呼,赵宫还有这宝贝呢——和氏璧!”

嬴政的嘴也张大了,他的眼睛就是尺,这,这润泽度,这光荧度,这璧上纹样,这璧内鲜亮血痕,这就是和氏璧!

“朕说呢,那赵丹还有那个魄力砸碎和氏璧,他个虎口里都要贪条羊腿的,果然是把和氏璧藏起来了。”嬴政接过,指着里头纹路给冯劫看。

“他要真有宁为玉碎之质,我君岂能一夜就夺了他的都城?”冯劫目光流转其上,含笑作揖庆贺。

嬴政用指尖弹了弹玉璧:“三年前他要是把和氏璧给了朕,又送朕归国,也不会今日就掉了脑袋。”

“还问我君,君已得玉,邯郸的赵王等会就要落脑袋,我君要控邯郸,是先自称邯郸君吗?”冯劫跟着嬴政往外走。

嬴政下了虎背,在赵庙门槛处,一手反扣和氏璧玉中孔,一手拿着鼗,转头看向只剩房梁和墙壁上的花纹的赵庙,摇动鼗,空殿极响。

“玉与乐,周承天命的雅物,周武王言商纣王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而革商命,立周天。”

“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嬴政停下手中声,“革命为政,从立名时所定的诗书礼乐法度起。”

“邯郸,旧赵王居所,此地承不了朕名,不过秦之革命启新礼乐杀赵王所尔。”

冯劫挺直了背:“但问我君为秦公子所欲为号之地?”

“颛顼旧墟,帝丘,今濮阳,卫都濮阳。”嬴政把手上东西给卫从,便把腿迈过门槛,“待割了赵王头,朕就去濮阳,劫为我守邯郸,待去疾与腾归来,让腾小憩一日,便直去濮阳。”

秦之先,黑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

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生大费,名伯益,为舜御鸟兽,得赐姓嬴;后佐禹平水土,禹锡玄圭,欲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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