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食瓜,绵绵碧瓜圆滚滚,蔓蔓绿藤绕啊绕,堆堆窝在地里,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赵宗庙侧就有一小亩瓜田,本是为及时给赵室的祖宗们贡时令菜果的,现下全便宜小嬴政啦。
“哎哟!”冯劫跳得跑进地里,抱起打眼瞧着最大的瓜就拔,结果一屁股摔到地上,好在抱在怀中比他脑袋还大的甘瓜拔下来了,“主君,这特香!”
嬴政刚跨出赵宗庙门槛,就看着这个撒手没的两世旧臣仗着自己才三岁的壳在闹笑话,不禁悠叹:“劫,真不知道,你还好起这口吃的了。”
“主君,这瓜是胡种来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从胡人那夺来的,种不多,赵只贡在宗庙献祖宗,劫冒替主君这三年,还是邹子从赵丹那得了一颗才尝了口味呢。”冯劫在瓜皮上大敲两手。
嬴政走到瓜田里,弯腰拍了拍冯劫怀里的瓜:“挺脆的,想来汁水也多,难怪你馋。”
“燕赵多慷慨悲歌士啊,可惜这些游侠不苦农,赵又犹爱纵胡马,潇潇洒洒这么多年,空有冀州沃土,连口胡瓜都种不繁。”嬴政当下就遣责赵室之前没让他的旧臣吃上口好的。
冯劫重重的点头:就是就是,没用的赵室!
嬴政把冯劫扯起来:“想来这地还是姬晋时也是垦地好农的,赵武灵王《胡服令》一出,这昔风俗倒也不止移在穿胡衣骑马拉弓上了。”
“劫也是赵宫待了三年,染了些莽气,摘瓜用拔的。”嬴政拎着冯劫衣角抖灰,轻声问“没摔疼吧?”,见冯劫憨笑摇头,便点戳他的眉心往后推了一下。
而后解下自己腰上系的小石斧,在另一颗瓜旁蹲下来,手起斧落,斩藤得瓜:“这颗就送去给去疾与腾吧。”
跟在嬴政身后的武卒们收到嬴政眼神的示意,也纷纷掏匕首割瓜入筐。
“在车上等好久了,结果是在这摘瓜,好歹先去摘了赵王头呀,把还在邯郸的人都聚在丛台下,要优让给他们扮戏唱曲大半天,再唱下去,说不准人都忘了是去看杀赵王的。”
一道语似嗔怨,音却尽溢洋洋喜气的声传来,正是和玉。
她倚在车窗拦,手上抓着把菺荍晃啊晃(音同肩、乔,锦葵与蜀葵)
午阳从天竖洒,真是可怜她颈上珊瑚腕上环,金叶珰六笄珈塞琳琅,还有这亮紫红艳的芳华绽鲜妍,尽是给她这张唇颊梨涡浅现面作了配。
光失璨,彩失色,人也忘了身是谁,冯劫怔半天才忆唏嘘,若昭王因容仪恭美便能谥“昭”,那帝太后因这份纵是鬼神幻此身也得劳心的光彩而谥“帝”也是恰恰相宜的呀。
冯劫扬了扬眉毛,眼睛看向别处,背着手一只脚搓着田土,只可惜,他知道昭王不是因色,帝太后便更不可能是因貌了。
“阿母怎么亲自来了?”嬴政已经抱着瓜奔向和玉了。
哎……哎!冯劫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他不可能心里会有不尊重帝太后的心思,但心中千想万索终还是汇成一句:帝太后命真好啊!
美貌单出犹若稚童抱万金过闹市,帝太后才不专智不绝目光也不长远,可偏偏有一个最大的本事:她曾护住过幼子,她的孩子是真的爱她。
秦有这世上第一个太后,能杀情郎灭义渠,可年至八十还是被亲生骨血废去太后身份,“孝道”是保不了秦君母的太后位的,也贴不上这个“帝”谥。
昭王称帝46日便因五国讨伐而自去帝号,割地平怒;帝太后这个称号出现时,天下还没有皇帝,只有各王族祭祀百千年的祖神五帝,就算不论这些,只论这谥法函意,那也是——德象天地。
哎……哎!陛下,您觉得行就行吧,谁叫她的孩子是这天下最有本事的人呢?
冯劫闭眼叹气,他的陛下是个把“谁谁爱我”挂嘴边的人,但不善于爱人者怎能感受得到人爱己呢?
看着车前那个把甘瓜捧给母亲,又接过母亲手里跟自己一样高的艳艳花束,在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摇头晃脑跟母亲臭屁斗嘴的三岁小孩版嬴政,冯劫的嘴角也不住勾起来。
他认命了,秦君就该是坦坦荡荡的无耻,又坦坦荡荡的泼洒爱意呀,他就是爱这样昂扬昭昭的陛下,心甘情愿生前死后来再世都为驱从!
“劫来,速走!”嬴政转过头,向冯劫招手,脸上是与和玉如出一辙的笑靥,手上花枝在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