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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水则载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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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丹这世在嬴政百日宴上用“天子征不臣”吼出的灭秦野心,更是他传自赵武灵王的血脉在叫嚣。

赵武灵王征来胡人驯得胡驹,用赵的工坊造出无数重弓强弩,像镰刀割庄稼一样扫掠过北疆的草原,一一击破林胡楼烦,拿下云中、雁门、代郡。

未与秦直接拼刺刀,然实际上,取得了对秦居高临下之势,秦防守较浅的北线让这只敏锐的金雕找到了一条可以利嘴直刺的缝。

历来列国合纵攻秦,要么走函谷凿秦,要么推武关走蓝田,都是秦修了百余年距点的高关巨邑,固若金汤使得秦连自个都城咸阳的城墙都懒得修。

但若是从代地向西,经由云中郡,避开函谷关天险,绕道从北南下直扑咸阳搞突袭呢?

这样疯狂的构想,让赵武灵王,做出了一系列疯狂的事。

他把赵王之位禅让给了他年幼儿子,自己号曰主父,跑去长城外实地考察,又在秦赵互遣使者时,假扮赵使随从,亲游秦腹地,实地勘察秦国山川道路、要塞、民情,甚至于在章台亲自观察过秦王稷与秦臣。

秦王稷当年也是向他借势叩关函谷,逼秦认主,他本来是想把秦王作为控制秦国的抓手的。

很可惜,他的眼光太好了,送回去的都是强君,他是想去看看哪一位秦臣可以做秦国的突破口的。

更可惜的是,秦王稷的眼光也很好,依稀间认出了他,还想绑架囚禁他,好在他不是邯郸富贵乡泡软了骨头的王,驾上他的胡马一溜烟就跑远了。

给秦王稷的绑匪大业添了一笔史诗级挫折。

他孙子赵丹要是有这个警觉性,也不会在邯郸王宫里等着被嬴政开箱了。

“荀卿是邯郸人啊,以后也是秦人了。”嬴政对赵丹不再感兴趣,看向赵丹身后被绑的各色赵臣赵贵族赵豪奢。

“你们也听了《无衣》,你们知道《无衣》是战曲,战曲过后是要杀敌的,但你们知道你们是谁的敌人吗?”

“是秦王,是秦军,还是新秦人?”嬴政说到“新”字时,手一荡开,也看向所有他的将士与黔首。

唱完《无衣》的人群面色都浮现出激动的红,他们知道什么要来了,终于有一天,他们可以在公堂上审判这些贵人。

他们可以吼出他们的愤怒,可以吼出他们的不公,可以吼出他们的委屈,又可以坚定自己不是使天下暴乱的贼寇,他们所做的是公正的,是有大义的,是让天下的秩序归于安定的“义兵”。

“坐。”嬴政挥手示意,人群收束尽自己的企盼与激动,如潮水般再一次盘腿席地而坐。

“六年。”嬴政比出一个六的手势,“秦赵之间已经打了六年的仗,三年长平,三年邯郸,可你们清楚这两场战争爆发的原因吗?”

他们大部分都是最底层的农织者,还有一些是嬴政剪开枷锁的贵族私家奴隶,他们是听不见、听不懂、也不配听庙堂里的王侯将相文质彬彬的启战曲的。

上头画好了人数,他们就数着人头被塞进军营,奴隶们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在工房里打着甲盾。

许多人都摇起头。

嬴政便介绍起身边的冯劫,敲完鼓的卓也走了过来:“这是我臣,是华阳君的儿子,劫;这是华阳君夫人,卓夫人。”

“华阳君与卓夫人是好人啊!”人群中再一次振臂挥袖。

天亮前赵王的邯郸便破了,那豪奢贵族的邯郸呢?

赵国的土地是可以买卖的,赵豪奢畜奴集地以宣尊贵,便会勾结官吏逼家灭族,赵农们还要负担赵国的赋税,就只能侵林泽,甚至逃跑——这也是三晋之地的常态。

只说其中之魏作为最早变法的邦国,某些方面更苛于秦法,比如商君当年痛恨街上那些招摇过市不事生产的二流子,足足对他们采用了十个不重样的形容:

“偷”惰之民、“辟淫游惰之民”、“窳惰之民”、“爱子惰农”、“疑农之民”、“恶农”、“慢惰、倍欲之民”、“慢农”之民、“怠惰之民”、“轻惰之民”。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像魏真的在庙堂上考虑过直接杀了这些吃干饭的。

于是,三晋黎庶四散奔亡,跑去胡地做蛮夷,跑进山里做野人的都数不胜数。

秦王稷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打捞的好机会。

《商君书》在商君死后一直在更新的,不会完全比之会落地的秦法,但可以看做秦君臣们对某一重大问题讨论的会议记录,代表着一种态度和精神,也可从其中窥见当时情社会的状态。

其中《徕民》篇就是秦王稷杀蜀侯后所想,至此世长平大捷后正式录书的。

秦土在当今秦王手中也是四境拓开的,北边西边的放马蛮夷地,南边爱逍遥的旧楚地,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未垦荒地,人也懒得要命,基本上处于秦法嗦一竿子人动一竿子的程度。

但三晋之土和三晋之民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周室宗亲精心呵护了上千年的中原沃土,那是春秋战国之交变法最早的土地,三晋人甚至比秦人还更勤快些。

因为三晋人得在贵族不要的贫狭土地上耕种出足以负担赋税的粮食,但秦人按照秦法,总是优先供给耕种百亩熟土的。

有时候运气好或者人胆子大,打好报告得到田传,甚至可以到秦王禁苑里去弄土侍庄稼。

秦王稷确实在各国王侯将相眼里,那叫一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老不死大魔头,但王侯将相们想出来的那些精妙绝伦的讽刺喻言,不识字的老农民看不懂嘞。

可秦法划出来的土地,严禁私斗磨出来的平静,公子王孙也要种地放羊的安稳,足以让三晋旧民甘愿抛弃故土,拖家带口奔赴未知。

王侯将相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举杯称颂的信陵君所在的魏国在流失耕夫织妇,而他们鄙夷恐惧的秦王稷治下竟能捞进一盆又一盆旧魏民,洗干净后做新秦人。

因为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

封略之内,何非君土?

食土之毛,谁非君臣?

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左传》)

这土地是跟着我姓,跟着我氏的,你吃了这个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就是我的臣子,这样大的恩情,你不想着天天感谢,怎么还想着跑啊?

周能够得到天下,不也是用了文王之法“有亡荒阅”吗——有逃亡的,就要大搜捕。

秦君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们是放马人的后代,他们至少知道,想要马跑得先要马吃饱。

秦王不需要十个太阳,也不需要人有十等,他们要亲自看得到,田里能种出多多庄稼,战场上带回足够多敌人的脑袋,中间的那些什么亲戚贵族豪奢,无能强秦,便舍!

秦只有一个太阳,秦只有两种人,一是定调的王,一是从命的臣,不论朝中公卿,还是田中农人,壹为臣。

这是强权,这是不容分说的霸道,但十个太阳层层照下来还是太过炽烧了,十等尊卑层层压下来也是实在压得太痛了,所以秦君与秦人总是要合谋绞杀无用的私门豪奢的。

现在邯郸是秦土,邯郸的君是嬴政。

邯郸城里第一个献出土地与家产的赵豪奢是嬴政的外祖,他名“阙”,无姓无氏,是赵武灵王时从胡骑发得家,算是一个新贵。

本来想通过姻亲再跨阶级,不想女儿虽嫁秦王孙,但秦赵艰战成仇,这门婚事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在赵官吏的搓磨下,本来也就吧,以前随着武灵王征战灭国得到的财宝与经营商贾所得到的土地吐出来了不少。

他今早看着外孙得到邯郸,白起的名字传布在大街小巷,女儿和玉一来劝,算啦,以后去咸阳过好日子了,邯郸的一切,捐了就捐了吧。

他这一捐,又有吕不韦之父吕公的各处吆喝,邯郸大大小小的商贾都来破财保平安了。

而那些大贵族大官小吏,啍啍,商贾破财能有平安是因为他们平时也就偷斤少两让人受些钱财之苦,但这些有权肉食者的轻轻一笔,那就是在煎人肉烤人脂。

前世嬴政是让他们还能带点浮财去填民实边,但今生一是吸取了前世教训,二是他动员的基本盘所在,都不会让这些人没埋进不该埋的坑。

冯去疾从三年前就开始比照秦法收集这些人的罪证,就等着邯郸变秦土后以此罪惩,而旧赵人亲历的过往血恨被告知能血偿的这一天,不,不用一天,就半天。

这些自以为土上王轮流换,土上吏土上世族还是我的贵人们就被绑齐了,跪在丛台下。

过去赵人被这些贵人逼得贱卖田地与孩子时,冯去疾与卓就特的作“良善人”,买完田又雇旧田主来耕,买完孩子教之技艺养之肉粮还许归家告父母安好,自然赵人中积累了大量声誉。

所以嬴政让卓与冯劫来讲秦赵交战的原由,他觉得这才能让这些曾经的赵人甘心信服。

春秋起就无义战了,各国之间论仇而战,数清楚不知要数到哪年老黄历去,最后不过是愿意相信谁的叙述,便成了谁的同义之人。

“六年前,秦人打下了一块叫野王的地,是去打韩国的,与赵无关,可赵非要来插一脚,夺了韩国要献给秦的地,秦岂能不转攻赵?”卓与嬴政对视点头一眼后,用最简单的话讲起。

“这就是秦赵的长平之战,四十万赵人入秦不归,而那些赵人现在在蜀地修水制盐织锦造纸呢!”

人群中发出惊呼,那可是盐,那可是锦,那可是纸——“都是好东西啊!”

“赵王因为贪欲,夺了秦人的土地,让我们这些本来不想要秦人土地的赵人为他去送死,而秦人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让那些赵人活了下来,接纳他们做了新的秦人。”

“这还是赵王对赵人有恩,还是秦王对赵人有仇吗?”

疑问,让人自己给出答案,比别人硬塞给自己的要更相信的多。

卓的语气娓娓道来,表情生动,很快又引出,人群的共识——“这仇本就是赵王犯错!赵王对赵人有仇!”

卓说到这就放的更开了:“这还不止呢,长平赵国败了之后,秦赵议和,秦没有想逼死赵国的。”

“可赵王又不甘心啊,说好的要给秦的地不给,说好的要送给秦王曾孙庆祝百天诞辰的和氏璧不舍得,还要再去打秦国,为了显示决心啊,造了一个假的和氏璧摔烂!”

人群爆发了出哄笑,王在他们眼里是高高在上的,是高贵优雅的,可现在发现原来也是一个“人”,一个爱贪便宜、死不认账、还会作假的人。

但有些人这样,是因为真的有的太少,不这样做的话,自己就会死;可这赵王他是王诶!

笑过后人群的气氛又开始低沉起来,甚至有轻轻啜泣声,多么可笑的理由,多么可笑的行为,却逼得他们九死一生。

这场暴动,他们不像胜利者,更像幸存者,挣脱出来已经是耗尽力气,亲友俱损,好在他们是秦人了,他们是黔首,周围人和自己一样,都是黑头发的人,为什么不竭力地抱头痛哭一场又拉手转圈大笑一场?

以庆祝这鱼死网破的胜利?

卓知道她现在该退开,由一个更滑稽形象的人来戳破凝固,劫蹦了出来,指着赵丹:“这赵王尽欺老幼!”

“大家看他,多壮啊!大家可晓得咸阳秦宫里的秦王多老了?”

“多老啊?”

“今年七十了都,今古七十古来稀呀!他就这么欺负人!”冯劫话落的同一时刻,嬴政狠狠抿住嘴憋笑。

而冯劫还在加码,举起双手一跳,呈现一个大字:“大家看我又多小呀!”

“小小孩,才三岁吧。”

冯劫马上跑到嬴政身后,把比他高小半个脑袋的嬴政再次展现给大家:“三年前,我君才在襁褓里呢,赵丹就为贪那块该给人庆祝出生的和氏璧,造块假的砸了就算了,还绑架人全家在宫里,还要打人的国家,这过不过分?”

“欺负老人又欺复小孩,没有比他更过分的壮丁了,不配为君!”人群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最后汇成了一句话回响。

“不配为君”与“假的和氏璧”一次又一次灌进赵丹的耳朵里,这是他为君起就刻骨的执念,他开始如绝境中的困兽般爆起:“啊——啊啊呀呀!”

他的冠被甩了下来,压着他肩的武卒额角爆起青筋,嬴政一手捡起赵王惠文冠,一手抓住赵丹的头发一扯:“再吵,最后一个死。”

赵丹两只眼睛像是瞪出了眼眶地瞪着这个逼他直视自己的小孩,他真的后悔了,他就该在三年前把和氏璧给他,送他归秦!

“后悔了?不礼我父母的赵王可从来都不都会后悔,赵丹,你已经不认可你自己是王了。”嬴政轻飘飘地说着,放下了赵丹的脑袋,两只手拿着惠文冠。

“赵惠文冠,却是赵武灵王设计的。”嬴政在手里摆弄了两下这顶冠,前插貂尾,以金挡饰首,附玉蝉为纹,还有稀疏的五色绦贴后,真是富贵极了。

“禾,你戴这顶冠,宣布赵丹的罪。”嬴政转身对禾浅笑。

禾走近,单膝而跪俯首向君,嬴政亲自给他戴上了冠,冯劫在一边跺脚,这顶冠陛下前世是赐给他的!

禾是十五岁的大孩子,不与冯劫计较,看嬴政对他得意洋洋点头扬眉表示满意后站起来,拿出他自己列举的,由嬴政过目,冯劫润色后的《赵王罪案》。

“今赵有王名丹,不怜老弱,逼民去死,争发兵灾,沉兵于河巫祭,贪食民脂民膏,赵民废其王位,除其国尊,判:斩首示众!”

行刑者是嬴政从人群中牵出来的一位只剩一颗牙,一只眼睛的佝偻老人,他满头白发,手臂也纤细,拿到那柄斩首王剑时,却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摇晃着身子,三下就把赵王的脖颈劈断了。

“这是我妻在砍!”

他的妻子是活活饿死的。

“这是我子在砍!”

他的儿子是从长平战场活下来却被赵王吃了肉的赵卒。

“这是我在砍!”

他这么瘦瘦小小,就是积年累月在土里洒血汗,为了争水扛起锄头与人斗没了眼,最后却还是饿。

赵丹狰狞的头砸到黄土里,因为砍了三下头才断,一只眼睛从眼眶里跳了出去,舌头也扰不进嘴,又丑又脏,前排有些人捂住了眼睛。

他们不是来猎奇的。

冯劫把赵丹的头装进盒子里,接着下一个头,下一排,都是被庶民审判后由庶民执刀砍下的脑袋。

还伴着赵宗庙那些钟铙鼓磬轻快的乐声呢。

惩恶才能扬善,清除邪崇,天下便会太平,这是时人最简单的善恶观。

“让让让让,还有血吗,洒水喽,要冲干净,君说还有戏看呢。”

簨簴乐悬声停下,一种装糠的皮鼓被孩子们击打起来,这是庶民的乐器,流行在秦燕赵之间,是庶民们被征徭役或急农收割时,会用这个来控制节拍喊号子用力。

这叫“相”,说唱的时候,手拿小鼓敲击打节拍,边敲边随口吟唱,就叫成相——“请成相:世之美,救得恩人报食马!人主贤德,泛舟救灾怜异民!”

和玉吹着萧从丛台门后走了出来,吹着萧应完第一句唱词,就甩萧杆在背后,摇动头上金树钗,自我介绍也是声几转调几扬:“我乃弄玉,当今秦公的女儿,秦国的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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