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都邯郸,自赵敬侯元年起建,至赵丹要掉脑袋的这天,共历六君,一百二十六年。
“这是他为君的第九年,前世,他再过十一年就死了,他儿子赵偃,孙子赵迁,一个比一个昏庸……”
出了邯郸西南角的王城,进入邯郸大北城,直达大北城东北部的从台。
何谓“从台”?
概是放眼一望,就见重楼高台丛丛耸驻,花苑妆阁扎堆成片,其间天桥绵廷,回廊连聚,遍地绮罗繁且多,还当野花忘春秋,台上弦管台下闻,只疑山鸟在鸣歌,
嬴政牵着和玉下了四马宽车,侍臣武卫散开,和玉抬眼略看过,掩唇惊叹,她是邯郸人,人生二十几年都呆在邯郸,竟不知,邯郸还有这地盛景。
或许是因为,尽管她是邯郸豪奢女,但丛台是仅供赵王宴饮歌舞、操练兵马的禁苑吧。
“邯郸美呀!”嬴政拍手,仰着小脸对和玉说,“这样美的邯郸就不该再给庸主祸害了,阿母,这是你的故乡。”
西风吹动嬴政两侧发髻上的垂绦鹤羽,彩绦上还系小铃,清脆叮当儿响,和玉半屈膝弯腰勾上一小铃在指尖:“是,现在邯郸是阿母的政儿的邯郸了。”
邯郸是和玉生长的故乡,嬴政是和玉的亲子,可因秦赵之仇,这对母子就要在自己的家乡藏匿三年——但好在,现在邯郸是秦土了,以后关于邯郸的记忆都是欢快的啦。
而以前在邯郸纵乐招摇的人,现在于丛台正门下系颈跪地,等着审判。
日正中,从赵宗庙里搬来的簨簴(音同“笋就”,挂乐器的木架子)有从台宫墙一半高,立在这些等着被庶民审判的人背后,西风徐徐,倒也吹得它们响泠泠。
簨簴论数,是用“堵”的,一堵墙的堵。
金钟一堵,玉磬一堵,合为一肆,才是乐悬的一面,这还不说配合这肆乐的其余丝竹匏土革木声呢。
原本天子宫悬,是要四面皆立簨簴以合围的,但这些人被包起来了,还怎么看嬴政亲自编的那场戏呢?
就给全推背后去了,刚好场地也大了,除守城与被白起带出去攻城的兵马,留在邯郸城中的士农工商们泱泱会集在此,这也是这座城经历六年供战后最后的生机了。
嬴政在雨尽带着自己的兵卒与邯郸臣侍宣布邯郸归秦后,就打开了赵王宫与赵宗室大贵族的府库,把贵人们或穿过的或还没来得及穿上的锦麻葛衣全发给兵卒与庶民们了。
又打开郊园,把贵人们囤积的干果肉脯与鲜果陈米布发下去,所以现在丛台下穿鲜衣踏软履吃得饱饱的还在啃果子的不再只是某姓某氏啦。
面黄发枯的男女老少们在看见赵王与王官小吏们衣锦玉冠地跪在他们眼前时,有的恍惚,有的开始害怕,有的扯着自己的衣服尖叫跳起来,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恐惧。
但他们大体都在冯去疾用秦军法驯了三年的兵卒的指令下自安其位。
犹其是等那辆曾经属于赵王鸾驾的金舆玉辇上跳下秦王曾孙时,昨夜雨中那股在彻底失控边缘却立马被一种强力秩序拉回来的暴发与安心又裹住了全身。
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他们被利用了,他们被王官欺压的悲痛被那个秦王曾孙催化成了痛彻天地的愤怒,最后作为赵人冲垮了赵王。
现在,他们好像还要审判赵王与……黎庶们看过盘腿席地而坐的自己,又看向从台门前跪着的人群,似乎……那些肚大腰圆的才更适合穿这些阔大的衣服。
他们要下地种田的呀,这样好的衣服,脏了臭了多不好呀……
“夫人,从卓夫人闻夫人昨夜执剑守华阳府,今日又将领乐吹萧,真是光华耀熠呀。”邹衍与卓一直在这按照嬴政的吩咐主持各种事务,邹衍见车马来,踩着七十岁老头不该有的步履轻快来接见了。
“卓与我在华阳君园分守前后半夜,都睡了三四个时辰,倒是邹子三年为间在赵王身侧,又一夜未眠,还是这么精神烁烁,不怪人说是老神仙呀。”
和玉与邹衍自当年质子府一别,也是三年未曾谋面,可他们都在为一件事谋划忍耐,自然有些惺惺相惜战友情。
邹衍便也不多客气,当下抚长长白须晃脑袋:“夫人,这个老字就不必要了吧,神仙嘛,何有老一说捏?”
“原来邹子待会是要演穆公年少时呀,我还以为邹子是演穆公老年,而让演穆公青壮时呢。”嬴政恍然大悟,冯劫在他背后掩嘴偷笑。
“那场戏,让不是不出演吗?”邹衍一噎蹲下来,与嬴政对视,看着他坦然天真的小脸,眯眼语横,“君去赵宗庙,可给老夫带了甜瓜呀?”
“带了也不给邹子吃!”嬴政背手吹哨耍无赖,听见邹子磨起后槽牙,才流转眼波大笑,“除非邹子演出穆公上天后的风采!”
“君之穆公还真上过天啊?”邹衍无奈笑起,但嘴上还是不饶气。
“不告诉你……除非啍啍,邹子可是谈天衍啊,这些玄里神仙事竟要问我一个小孩吗?”嬴政抱上邹衍脖子,邹衍让他坐在臂弯里站起来。
“你跟你高大父还真像,秦稷当年在燕做质子,明明是寄人篱下,却比燕王还自在些。”
“燕职(燕昭王)对我行弟子礼,修碣石宫供我讲学,你高大父有一茬没一茬地来碣石,跟我论神仙谈阴阳,论过我了就喊我先生,蹭我酒肉。”
“没论过我就骗我入秦,还说哪天他回了咸阳,也给我建个什么石头宫,给果他回了咸阳做秦王,早把老夫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邹衍说起从前,眉目放松:“衍本以为这辈子就认识这么一个无赖了。”
嬴政被邹衍抱着登上丛台城墙上的瞭望阁,听邹衍语调中的轻佻,他抱手板起眼,表情非常严肃:“邹子是说政是小无赖吗?”
邹衍戳了戳嬴政圆滚滚的小肚子:“我是想说,我知道你是当年他头上那只嗜睡的小玄鸟。”
嬴政睁大了眼睛。
邹衍把手放到墙垛上:“五德终始与大九州是衍毕生所注,虞朝为土德、夏朝为木德、商朝为金德,周朝为火德,要灭火只能是水德了。”
“可衍又说中国之九州是小九州,中国之外还有八州,这个大九州每一州外围都被大海隔绝,而我中国是赤县神州。”
“既然中国永是火德之红的赤县神州,又怎会被水德所代呢?谈天衍似乎错漏百出呀,衍想听听实现了老夫预言的天下共主是如何注解的。”
“火,周朝的火,是邹子看得见的大火,邹子想要水来浇灭战火,使得天下太平。”嬴政踩上墙垛,让丛台下的众人都能看见他,他挥挥手臂,人海震呼。
和玉焦急上前欲栏,邹衍打了个手势,作嘴形说“放心”,和玉看向一边的卓,卓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是嬴公子的母亲,不可能只窝旧巢暖。”
用姓称王族公子,代表着卓心认天下属嬴,效忠嬴秦。
便牵着和玉下到丛台门后,冯劫在卓下阶与自己齐高时,抱住卓:“阿母!”
卓拍了拍他的背又放开:“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都先做自己的事。”
冯劫吸了吸红红的鼻头,转过身,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君。
嬴政只看着前方,没注意背后,他全然相信身后之人,又看向自己的子民:“他们的血是红的,心是赤热的,中国之人如此,故中国之州曰‘赤县神州’。”
“水。”嬴政轻笑,“邹子也曾在稷下,见过孟子与荀子互论激辨,荀子引孔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而我秦小篆写‘朕’,左部便是‘舟’。”
嬴政新收的亲卫“禾”取来一个火把递给嬴政,嬴政接过,侧身走在城垛上:“右部是一双手举着火,舟只能行于水上,这怎么行?它还要引领水往何处去呀?”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他们紧皱着眉,张大着嘴,害怕他摔下来,又震惊他的胆量。
跨越生死之间的只有城垛上的嬴政吗?他们秋雨夜的一场暴动,从生死之间挣扎出来,现在不就穿暖了吃好了吗?
如果连生死都有胆无惧,为什么要自惭形秽觉得人不配衣呢?
“舟行水或覆,在于木板拼接成船时的缝隙是紧密还是疏忽,能察此便知舟行舟覆的征兆。”在丛台右,嬴政停下,他的身前有一个大鼎里装满了干草。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于邯郸东北筑丛台,本不是用来台上赵王歌舞,台下日出成贾市的。
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北可以眺望易阳,临洺,若秦军破滏口陉,便能即刻整军出援,锁秦于山壁中。
而现在,嬴政看见属于秦人大胜的浓浓狼烟飘在北天——秦军已如水泄出太行山谷,势不可挡。
嬴政面容庄肃,双手举起火把,火焰勾着正午红轮,只听稚音顿挫:“舟之缝理曰朕。”
“浇灭周天下战火,开水德天下君主的自称,是朕。”
“咻——”鼎中干柴被星子点燃,爆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像黑龙般飞腾。
嬴政转过身来,黑龙在他的身后,丛台两侧的号角被吹响,似黑龙在高吭,宣布他的君主横空出世。
“你们已经是秦的黔首了,你们该会唱《秦风·无衣》!”这是嬴政给他的臣民发布的第一道诏命。
这道诏命被传至台下每一个耳中,作为土生土长在100多年赵都的人,他们并不熟悉什么是黔首,什么是《无衣》。
而许多新编入秦军的执戈士们向他队伍里的懵懂黎庶们解释着“黔首”,先指自己的黑发,又指向老人的白发:“你们的头发也曾经是黑的。”
“就算是曾经的这些贵人,他们的头发跟我们的头发也一样是黑的,都是一样的脑袋。”执戈士们又指向门前跪着的人。
跪着为首的是赵王,他是被两个人撑着肩膀才跪住的,不然现在浑身抖颤口吐白沫,已经趴软在地上了。
他现在宁可是秦王稷的秦军抓了他,秦王稷也是只是逼楚怀王向他一个跪而已,他他他曾孙竟是逼着赵的王与宗室和官吏向赵的士子农夫工女商贾下跪!
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了他杀了他,他受不了了,这是什么天地未有之辱?
要杀他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可以,拖这么久是干什么?
赵丹涕泗横流,而赵胜,曾经集门客三千贤名天下的平原君已经心如枯槁,他知道台上的嬴政是在做什么。
强调“黔首”而不是“黎庶”,不是“万民”,是要把他们这些代“庶民”发声的仁人拔开,让黄土泥里没有玉冠金钗的颗颗黑发素头抬起脑袋,直见君,直呼君。
这是从未有过的道理,这是从未有过的秩序,这是要革了谁的命?
“对呀,他们的头和我们的头实在是一样的!所以他们的衣服为什么我穿不了?我能穿的呀!”
“这不是他们的衣服!”
“这是墙上我们的君给我们的衣服!”
“难怪要唱《无衣》,我君是秦王曾孙,我听咸阳来的商贾说过,秦的军歌就是一首同衣之歌!”
在台下人悉悉索索议论时,丛台门大开,是孩童们,是邯郸人为付赵赋税卖完田产又卖出去的孩子们,他们手牵着手,唱起《无衣》,用赵人的腔调。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同时,卓甩起敲棍舞灵鼍之鼓,稍大一些的孩童跟着他的鼓点,拔金晃玉,属于王族宗庙的乐声第一次流淌进无姓无氏的草民耳中。
台下盘腿坐着的人群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他们实在坐不住了,稚童声清清,洗着他们的血髓;金玉声逢逢,拉直着他们的脊梁。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咚咚咚!”
先是兵卒们舞动戈,后是黔首自发的牵起手,翩翩起自己的各色衣袖,《无衣》的词并不难,就算没有记清楚全部,可每个人都在跟着曲乐大声的唱着这首歌。
记得上一段的,虽然忘了下一段,但总有人知道下一段,马上就接续了,他们同衣同歌,同频共振。
邹衍牵着嬴政下墙垛:“我本该一生不与你谋面,但会死在你归秦那年,秦王稷……不,嬴稷,也本该与你一生未识你……”
“那朕又为何来此宇宙呢?不以一道,不必法古这是商君定下的秦法。”嬴政感受着邹衍手掌的轻颤与温热。
“高大父十四质于燕,阿父也是,但邯郸还有富贵呢,燕……只有破国的萧条。邯郸时,阿父有吕不韦,我有阿母与外祖;就算是献公在魏时,也有阿母与亲族。”
“蓟(燕国上都),高大父是举目无亲,阴阳相隔,他见不到我的魂魄,但我变成玄鸟就能陪伴他了。”
“只是维持玄鸟的状态很废气运,我还要用气运干很多事情呢——比如托梦给邹子来迎接我的出生啊。”第二个“襄王梦”嬴政给了邹衍。
不过不是像秦王稷梦中那样亲自相会,邹衍梦中是观览过嬴政上一世的全部记忆,他这个参通天地一瞬的人,本该在改天地大道之人归居正位后彻底闭嘴,但手中牵着的小孩尽管很有能力,可确实在年纪很小的时候需要他。
所以他从齐来邯郸,找到冯去疾,在赵王身边牵线搭桥,还让自己手底下的奇能异士们,都去参与他这个疯狂的计划。
他是诸子百家中最受诟病的阴阳家,阴阳家是诸子百家中最后一个列席稷下学宫论道的学派,诸子百家虚言谈了那么多年,吵了那么多架,他也没有奢望过他的理想真的能变成现实。
故,他求道来此,拜君。
“你在东海上一去不回之后,秦稷就收到了他兄长武王的死迅,他那天很低落,我本以为他是在为兄丧呢,还以为他还有点残存的道德,让我良心有愧呢。”邹衍又抱起嬴政下丛台。
对秦王稷产生愧疚,多小众又抽象的事啊。
等歌曲结束,大戏就要开始了,邹衍要演老年秦穆公的,而嬴政要亲自检阅自己编排的这个戏。
“所以邹子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高大父,他现在可把我当神仙供着呢。”嬴政对邹衍疯狂使眼色。
他做玄鸟在蓟时,可是睡着时把嬴稷当梧桐架子,醒来时有他一口肉吃,就有嬴稷一个碗刷,燕都的少年秦质子跟一只略通人性的玄鸟天天斗得不亦乐乎。
嬴政现在想想,那段日子,也真是太“45鸡蛋”了。
邹衍笑的头歪到了一边,没说同不同意,嬴政以为他应着了,人也到了台下,就跳下邹衍怀抱,牵起冯劫的手,对邹衍挥手拜拜:“邹子,穆公是个厚道人啊。”
邹衍重重点头,熟悉剧本去了。
嬴政牵着冯劫走到赵丹面前,赵丹口吐着白沫,不认识他和冯劫了,瞧着他涣散的神色,像是半疯了。
这个赵王才24岁,赵孝成王赵丹不是赵国最烂的王,甚至他生抗下长平之战与邯郸之围的六年,赵的基本秩序还在,用不了几年又可以输出强将精兵东捶燕西扰秦。
赵是四战之地,四面艰战,战场的喊杀声与不绝的血色,催出了勇将猛兵,让列国都碰过钉子,遥想当年赵武灵王穿起胡服,跨上胡马,卷吞中山时,天下震惧,秦齐甚至欲连横绞灭他。
它又是姬晋旧土,丰厚的农耕技术与成熟的基建,让他物产丰饶商贾繁盛,各地的思想在这交汇,又在这里生根,儒家有荀卿、兵家有庞煖、纵横家有虞卿,名家有公孙龙、道法混杂有慎到。
秦在吼“治世不以一道,变国不必法古”时,赵也在高呼“兵利甲坚者胜,循古俗不足以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