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不是秦相。
他是秦孝公的大良造,是秦国的商君,量秦物与民之力,改三晋新法之成效,为秦撞开一条霸业路,是言至秦时,绝对绕不开的人物。
冯去疾知道自己做不来商君,也从未想做商君。
他只想做秦始皇帝的右丞相。
夺下易阳后,滏口陉秦守将司马梗来问他:“武安君现在可在邯郸,我等可要去汇合?”
冯去疾蹲下来,洺水上的浮尸已经被秦军与他训练三年带出来的赵卒精锐打捞完毕,拖去大坑里埋了,也算入土为安。
烧了,烧了还费柴火呢;放着不管,腐尸又要滋瘟疫,还是埋大坑最省事。
水从上游来,浮血与腥气已被冲淡了,漫卷的洺水再一次变得清澈,水平江道阔,风过涛涛响,散着金鳞光。
冯去疾蹲下来,洗了把手后才拿出贴着心脏处放着的油布,打开,是一个已嵌合好的完整虎符。
秦尚右,因为君位在右。
这是嬴政亲自画的图纸,找来邯郸城内善冶铁的郭纵与卓氏两家打的虎符,上刻秦篆:“甲兵之符,右在皇帝。”
冯去疾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现在还没有皇帝呢,陛下真的很爱自己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号呀。
他是相,本不用掌兵的,可谁叫秦始皇帝现下手中良才太少呢?
但好在秦始皇帝也不需要太尉,只要将,就像秦始皇帝也不需要相邦一样,秦的国策远略自在他心中运转,无需旁人来替他做决定。
他也自会称量臣下的功绩谏言与计谋,把芸芸公卿一一衬宜地放进他扬帆天下新道的巨轮的每个齿轮板材与结绳上。
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便可共携东风,见旧世界的天崩地坼,新世界的海天一色,人至乐不过如此了吧?
秋雨一过,邯郸易阳皆秦土,冯去疾捧着虎符的手都在抖,那种好风借力直上青云的畅快流遍了全身,把艰战后的疲惫全部冲刷殆尽。
冯去疾仰头与司马梗对视:“司马将军,你是听武安君令,还是秦君命?”
司马梗睁大了眼睛,呲牙一蹦,指着冯去疾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嘭地背手,踢了一脚洺水边没几根黄芦苇:“我唤他武安君。”
谁都知道,秦武安君又变成了士伍白起,还要流放去阴密,但因为生病了,还躺在咸阳……吧?
白起不为将的这三年,秦的败绩够多了,现在又闻白起为将,且刚刚破山夺城,司马梗与司马梗所领的秦军都可谓精神一振。
“或许司马将军过几天就能听到秦王赠白起王剑的消息了。”冯去疾把虎符再一次用油布包好,放进衣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武安君已领兵为将,便自会得赐王剑,我又何须几日后才知……你是说,那现在邯郸那个白起是谁?”司马梗指着南方大吼,两瓣唇呼呼吸着气,抖颤不止。
他根本没想过白起得秦王稷赐王剑后会拒死逃秦的可能。
“你给我的信,与秦王虎符是谁造的?”司马梗的声音变得极细微,另一只手已经去摸腰上的剑了松。
注意到这边的司马梗亲卫与冯去疾的兵卒也瞟开眼神,默默分出明显的界限。
明明他们共同合兵拿下易阳是多么息息相惜呀。
“将军做了那么久的秦将,难道还能认错吗?”冯去疾把两只手放到司马梗肩上,给他晃了晃放松放松,“就不说这些,我和腾带来的兵,今日做的事不都是在助秦吗?”
“秦已经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呀。”
司马梗没去摸剑了,他把冯去疾从头顶到脚都打量了一遍,两只鼻孔喷出气,两只手打开冯去疾的手后,小臂交错抱胸:“我倒一直忘了问,君是谁?”
腾已经绑了在易阳的赵宗室,正朝冯去疾与司马梗走来。
司马梗朝冯去疾背后的腾抬了抬下巴:“他又是谁?口音不似赵人。”
“但你的秦音倒是说的极好,让我一直没怀疑,以为是武安君新提拔的副将。”司马梗用赵音盯着冯去疾讲了一串话。
冯去疾走到司马梗身侧,转过身来,看向腾,尽管腾看着这两人突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觉得有些渗人,脚步一顿。
但冯去疾依旧笑面不动,用韩音悠悠:“去疾与腾呢,自小相识,皆不大擅兵,本乃韩人。”
“韩地小,韩人便都如此谦虚吗?”司马梗一呵。
冯去疾转过头去摇了摇手:“哎,这天下几个人呆在白起与我君身边能说自己擅长兵战的呀?”
“我君?”司马梗斜眼去看冯去疾那洋洋得意不争气的样,“去疾真是深爱汝君,竟比之白起。”
腾再次迈步,他感受到冯去疾与司马梗之间微妙的氛围,咽了咽口水,他不太了解秦人,但他的少时友他似乎也有些不了解了。
洺水哗哗,吹得稀疏芦苇无依乱摆?
冯去疾看了一眼腾那藏不住事的面容,握紧了拳,感受着自己皮肉紧致的肌肤,现在他们都太年轻了。
腾不用再等二十年才心中几煎后将韩南阳地献秦,哈哈,他那时还想他这样的叛臣会不会被秦王政瞧不起啊。
结果人一入咸阳,就被委以九卿之一的内史,执关中京畿,调秦境财粮,秦王政全然信任,灭韩时还让他为主将,虏得韩王安,除韩为颖川郡。
后来老了,一生功名也够够的了,嬴政还是不愿放这老臣跟武成侯一块去闲闲无事,浪费一身才干,就挑了气暖物丰的南郡置其为郡守,在江汉之地修《语书》,训官吏教化百姓。
他不知他发下去的《语书》被一县名“喜”的小吏喜欢的不得了,死了都要带着入土,在两千年后重见天日,洗了不少秦暴虐的污名。
冯去疾看着腾的目光变得柔了,这件事是嬴政告诉他的,三岁的陛下声音糯,但恢复记忆后乐此不疲叽叽喳喳地讲着秦走后的千年又千年。
他和冯劫斟茶送水,烧灯续昼,一会嗤笑一会气,又一会无奈,咸阳几层楼阙,火海几消翻卷,秦六百年过往最终落笔,不过青史几页。
秦的辉煌太过耀眼却又太过流光一逝,覆灭又来的太可笑太快,后人拿着那几页文章注解出从未建起过的阿房宫,与从未闻其人的孟姜女,来口诛笔伐秦的奢逸目空,是否太过轻贱了纸墨?
好在秦始皇帝与他们这些秦臣的存在便是历史本身,当太阳升起照亮一个新的纪元,秦的丝微也再次浮现人间,能够用真实的存在痕迹为两千年前的古老朝代稍稍说上两句话。
“冯公,朕想见见那喜,他比朕大三岁,又比朕早亡三年,基本可以说一生都仕于朕了,朕却真没见过他。”嬴政一只手曲着搭在案上,一只手去握窗外的月亮。
“陛下归秦后,接其入咸阳便是,昭王若知有此缘分,必也称奇。”冯去疾当时眨了很多次眼睛,抱着偷偷擦眼泪的冯劫,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也跳的过快了。
两千年啊,太不容易了。
“所以冯公再去联系腾吧,腾与喜这一世的缘分也还是要续上的。”嬴政塞了颗腌渍的青梅子进冯劫嘴里。
自己也丢颗进口,感受着四月青梅的酸苦,与久久之后的回甘,小脸先是成囧,最后绽成一个笑:“腾兵事不强,但内政化民是一把好手。”
“此生还未守南阳,先为我卿,得个破易阳之功,便是堂堂正正的我臣秦吏,不用再惊惶自己是降官叛臣了。”
嬴政说着说着给自己想美了:“回咸阳后就把喜塞给腾做弟子,哎呀,朕又能得一内务大吏,且喜挺善史作的,为我秦太史也不错呀,司马家还是练练兵吧。”
冯劫吸了吸鼻子:“陛下偏心,人还没见着就安排起功绩仕途了,劫呢?”
“自然是做永不受辱的将相呀!”嬴政看过冯劫又看向冯去疾,“冯公,朕其实挺开心的,朕名气大成这样,他们骂秦污秦,都只朝着朕来了。”
“朕的将军,朕的丞相,纵是身后名,都能受朕庇护,这是朕为君之大幸啊。”嬴政眉飞色舞,感觉发尾都在翘翘。
窗外月流光,繁星熠熠,早夏晚风习习,吹动他身上珊瑚与绿松石串成的颈饰,衣上彩绦也绵绵飞,天可怜见,怎么有这么臭屁的三岁小孩呀。
冯去疾那堆酸的心也一瞬揉开了,抓住己经偷偷扒拉十颗青梅子的冯劫的手,低声说:“你现在壳子才三岁,吃那么多小心闹肚子。”
“老东西,都怪你不早点生我。”冯劫嘟嘴。
冯去疾直接捏瘪他儿子那两瓣肉,任怀中小儿鲤鱼打挺般挣扎,对着看戏偷笑的嬴政也嗔一眼:“陛下也别再吃这酸掉牙的了。”
嬴政已见前车之鉴,当下选择抿唇,不给臣下犯大逆的机会,但喉咙还是能发声,就是有点闷闷的:“朕才吃三个!”
他炒鸡炒鸡有自制力的好不!
噫!冯公欺他年少,孩视君上。
“那陛下把背后的手打开给臣瞧瞧。”冯去疾这辈子可是亲自把嬴政从襁褓带到蹒跚学步,又亲自启蒙,从没牙的呀呀声就能听得懂嬴政在说什么的人。
三岁小孩哪有不馋的?
嬴政百般不舍地把手中青梅放回银盘中,冯去疾招来从侍端玉盆,亲自用皂荚给嬴政洗完手后,牵小嬴政入榻安枕,给他掩了掩被角:“陛下,这正是臣忧心的。”
“陛下现在的外貌实在太小了,腾虽无姓氏,非世家显贵,但也正是这样,更渴求安稳的富贵。”
“要他辅佐一个三岁的主君,恐怕在他眼里无异于野闻笑言,所以臣恢复记忆的这三年,都从未与其交心过此事。”
嬴政在软枕上摇头晃脑,冯去疾会心一笑拿来篦子,给嬴政挠脑袋梳发。
“腾入秦后,曾与朕一同游猎上林苑,射了鸿雁打了熊,跟朕说那是他二十余年都未有过的快意了。”
“他为韩臣十多载,日日劳心,韩却无所进益,磨尽了他年少时的朝气,他不想叛韩,但韩存,于天于民又究竟有何好处呢?”
“韩的君臣都是庸碌,他在里面再呆下去,也是庸碌一员了,他自认为不是庸碌,而韩地南阳又离秦那么近,秦军一至,韩朝廷绝对是要把割地与救援吵个翻天后才能真正看得见南阳之土,与土上之民。”
“他不想再等了,反正天下土地轮转不休,而沃土只有在强君手中才能长出庄稼,所以他愿献地予秦——冯公,你父亲冯亭也曾违韩王命把上党献赵,当时作为韩臣的心境也是如此吗?”
冯去疾的手顿住,先是说了句:“难怪腾后半辈子甘心在南郡耕耘。”
内史腾为九卿之一,又有灭韩之功,若要争丞相位——而且嬴政任命过的丞相还挺多,可能性是很大的。
“韩地太小了,但普通人家一座破泥棚茅屋都能争的兄弟刀血相见,何况一国之政呢?向外打不开,就只能向内苛求,派系林立,党争不断,君不信臣,臣不信君。”
冯去疾一叹:“但也是这样,君威太浅,所以臣父是把上党郡当自己私土了,才会依着拒秦的大义就把韩王之土给赵了。”
“哦——我说韩非怎么尽苟君王术呢,吃不好吃,玩不好玩,搞得神神秘秘,原来是匹韩王立威而不是训秦王的。”嬴政思路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