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做事平稳不显,二氏族长还在明面上遮掩,私下里也会管着财账,每天看着那些恐怖的消耗,就知道冯去疾所图甚大。
但一个大国不是那么好灭的,且看那田齐与三家分晋哪一个不是百年之功?所以他们没有想到才三年,赵王的邯郸就塌了,而冯去疾一直不明说的主君竟然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主君。”纵使是孩童,郭卓二氏也不敢有一点轻视心,这世上神异太多,他们也稍稍有点信了,秦国那边由秦王稷那癫公八年前就开始嚷嚷的遇神仙降事。
“你们两家比之吕不韦谁富?”嬴政摸了摸老虎脑袋。
卓氏上前:“吕氏在卫濮阳积业,游及列国至于匈奴与百越,我氏仅一地豪富,犹可及及?”
卓氏看向郭氏:“然,郭兄家可就不止冶铁这一项了,赵少盐,常从燕齐购海盐;而北边又是诸胡,代地牛马与皮丝之事繁盛,这些在郭兄之祖纵时,怕是无不涉猎吧?”
嬴政瞟了一眼郭氏:“过去,郭富于吕,吕富于卓,但现在不是比富的时候了。”
“吕不韦已随我父归秦,你们也知道,我高大父和大父都老了,吕不韦的未来该有多贵,你们想象的到吗?”嬴政加重了“贵”字的音。
这也是郭卓二氏若安分,嬴政会保证的东西。
“悉听主君!”郭卓二氏跪地叩首。
嬴政看向冯劫:“卓氏有幸与卓夫人同字,可以让卓氏跟着卓夫人做事。”
“至于郭氏,还请劫亲自带呀。”嬴政微微眯眼。
“唯。”冯劫当然看懂了嬴政眼睛里的玩味,也不知道那位把赵王迁当傻子一样骗的郭开现在几岁了。
等秦粮分发完毕,第二幕戏随着和玉的萧声从舒缓到戚鸣,孩童的唱词也染上哀音:
“秦有荒,秦有荒,土旱秧死人菜色!
府库救晋,已成空,已成空!
闻晋丰年,跑马晋土求救秦——”
和玉放下萧杆,望天:“可背恩多次的晋国真的会救吗?”
和玉再转身拱手,对着一位头戴木面具的戏者说:“秦有恩于晋,今秦有荒而晋有富贵,请晋君救秦,亦成秦晋之好!”
而另外一人从丛台门后出来速速朝“晋君”跪下:“晋君,这是攻秦夺城强我晋的好机会啊!”
和玉拿出萧杆直指“晋臣”:“尔姬晋,天子宗亲,无礼报恩且不说,现下竟是要趁恩人危难之时攻伐,还有什么德行,实如禽兽!”
晋臣则念念有词:“礼?什么是礼?郑公都射周天子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大礼?礼都没有,德就更不必拿出来说了。”
“至于恩?秦于我晋有两恩,一是奉我君归晋,一是输粮救我百姓,百姓如草,此恩飘飘,亦如今时我晋若救秦。”
“而奉我君归晋前,我君与秦君约,将割八城以谢,然今时,晋八城亦未割啊,背此大恩实如结大仇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年不割八城,秦晋间的礼好已如皮剥亡,纵然晋今日救秦,也不过是毛毛之恩,秦依旧怨晋。”
晋君听完重重点头,对和玉说:“谁知道你们秦国空有一颗仁心,却不懂谋略呢,活该被我晋国戏弄啊!”
这句话说完,嬴政跳下虎背蹲着,果然无数榛子板栗就往晋君与晋臣身上砸过去了。
跟他一起蹲着的冯劫说:“我都忘了,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幸好陛下给这俩演员加了木面具,不然以后在邯郸露面,就要被打死了。”
嬴政抬了抬眉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风萧萧兮易水寒吗?两剑就砍倒了……”
冯劫偷笑起来。
嬴政知道他在笑什么,抓住冯劫一抖一抖的小肩膀:“侠以武犯禁,秦禁私斗,管它什么燕赵,以后都是秦土,菜鸡就不要互啄了,有血气就给我到战场上用去!”
冯劫眼神移向两个已经退到丛台之后的演员:“嗯,君负面。”
嬴政扑上去挠冯劫的痒,两小只缠斗在一块,最后终于是冯劫讨饶:“臣大错,臣大错!”
嬴政神清气爽地站起来,叉腰,重重点头肯定自己:果然,就算是私斗,他也从无敌手!
而戏台上的秦穆公也准备应战了。
邹衍跨上马,对应和玉说:“弄玉,请为秦人吹玉萧,祝我秦人东出得大胜!”
和玉再次吹萧,音曲激昂,台上车马几列攻我起来,劈戈砸盾,马蹄踏地嘶鸣,俨然一个小型战争似的。
童声也在用唱词解释着战场情况:
“秦君老,晋君壮,两相比力秦输风;秦君孤场,被晋围,被晋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君,你输了,可后悔当年送我归晋?马上,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的秦国也是我的了!”晋君仰天长啸,无不快意。
他挥戈直向邹衍刺去:“秦君,真是要谢谢你用你的命和你的国成就我晋国的霸业呀!”
许多观看的黔首不敢相信的站了起来,大声喊“毋毋毋!”,还有的像跑上前帮忙,但是被拦了下来,就只好用声音去推开晋君的戈。
邹衍却看向旁边的晋人,悲痛呼鸣:“你们现在能活着来攻打秦国,是因为你们吃了秦国的粮食啊!”
“忘恩负义的国能活的长久吗?忘恩负义的人又怎么有脸还苟活在世上?秦人不忘施恩有大义,纵使秦国灭,秦人亦长存!”
“毋!”人群的激愤衰求一声高过一声。
“毋!”丛台之后,也发出一声爆鸣,同时,一箭射偏了晋君的戈。
是一伙不穿秦甲也不着晋戈的野人,他们披发纹身光膀子,挥着斧头就哦哦啊哟地冲了过来,斗倒晋兵,绑架晋军,把邹衍扶到车上。
和玉放下玉萧走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秦?”
为首的野人笑花了脸,大声喊:“秦君秦君我是岐下野人啊!”
“当初秦君你的马走丢了,被我们发现,但由于我们太饿了,就把您的马给吃了。”
“您知道后,不仅没有责怪我们,还说君子不以畜产害人,食马肉不饮酒的话才会伤人,就赐我们酒并赦免了我们。”
“我们是来报食马之德的。”
“耶!”人们相互牵起手,为此刻的真情而感动。
和玉走上前:“请让我为诸君吹箫,以和君报恩之德。”
和玉自幼习舞乐,一手萧音吹得如晨鸟鸣啼,其中的欢喜也随乐音感染到每一个听见的人。
而这时,嬴政与冯劫拿起地上风筝跑起来,是两只凤凰,纸凤凰随嬴政与冯劫跑动翩飞起来,这样新奇的东西也叫不少人异彩连连。
嬴政与冯劫头上都有系挂的羽毛,他们扮演神仙接引的仙僮:“请秦君与弄玉女公子上天,白帝与黑帝设宴待二三子,有关天下预言相告。”
嬴政朝着和玉伸出手,和玉走上来牵住,嬴政感受着母亲手指的抖颤,紧紧握住母亲掌心以示安抚。
两只凤凰游到丛台门下,占上出现穿着白衣与黑衣的两人,他们戴着面具,异口同声:“周已失礼,而秦有德,周火将息,秦水奔腾。”
邹衍仰头大问:“能不能再具体点呢?”
“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这是秦献公十一年,周太史儋朝见献公时说得原文,黑白二帝说完后就隐了身,而这场戏也终于收场了。
在场邯郸人身份各异,读过书的士商听得明白黑白二商的预言也终于后知后觉嬴政搞这一场戏的原因,而占大多数的工农们,一头雾水。
丛台下人寂静,禾牵着老虎抱着敔再次上前。
嬴政踩上虎背,拿过籈(音同曾,木片),刮动伏虎背上27片龃龉(锯齿状木片),刺耳的声音撕破沉默,黔首们意识到这场戏已经演完了,爆发出空前的鼓掌声。
不管懂或者不懂的,他们都隐隐之中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终于要变了。
春秋时就已无义战,战国时的德义礼也早成了笑话,但嬴政这一场夺邯郸,前前后后一直在重重喊一个“义”字,现在“德”也被着重提了出来,阐释世界的权利,是诸子百家在笔墨上抢疯了的东西,现在由秦人黔首来写了。
在土地上写。
丛台门大开,独轮车又被推了出来,这次里面装着的是把把新造的巨斧。
已经被喂饱了的邯郸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得到了一把锋利无比的铁制斧头。
他们是要出征吗?
“秦人百亩地。”嬴政站在虎背上也抓着一把斧头。
“每一户秦人都可以得到百亩的土地。”
“但这土地非私产,土在秦,劳在人。”
“以秦法治土,土分薄厚,百亩亦有不同,当户有平均;而赵过去,土归私人,富者连田千万亩,贫者无立锥之地,户户分土之界犬牙交错,极丑。”
“请执斧劈开旧土疆界,由秦官依秦法分薄厚百亩于每户,户家登名与年岁,秦赋秦税秦徭役,在分土立户后,于社听秦吏讲法明律!”
邯郸人们杀向了土地。
他们挥动着斧头,就像跳舞一样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