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桂花树,生在邯郸宫。
先秦的月亮还没有吴质来斫桂,七月暮,月华刚流覆邯郸宫上琉璃瓦,绮罗王宫艳丛台,箫鼓喧喧木尽斫——有雕梁的木柱,也有用于观赏的木树。
高大的木柱被抬去给黔首修建屋宅,而贵人地里观赏的木树被移走,黔首才能翻开肥沃的土层,播下黍稷的种子。
“秦人百亩田,多劳者得爵。”这句话已卷荡在邯郸城野,午时黔首斩落赵王头后,领到铁斧的不止农户,过去贵族所蓄的奴隶、匠人,倡优……尽数被放。
黔首用秦隶字抄名,登记年岁、长相在籍,有亲而家中无壮二男者合为一户,寡妇与壮女若不更嫁亦可立独户,清点财产报秦吏,便就什伍编分田宅。
赵地铁矿浅,武可胡服骑射,文养大儒荀子,四战之地亦是四面交通集转处,嬴政对吞下邯郸的构想从来不是复仇毁灭,他拿着邯郸大舆图与搜刮出来的旧豪贵隐地,用朱砂笔在其上勾画。
而被冯去疾招揽或亲自以秦吏标准培养的官人百吏在道道指向明确的诏令下带着黔首们先去拆了赵宫墙,与嬴政勾画的轨迹一模一样。
邯郸城由王城和大北城两部分构成,大北辰在东北角,王城在西南角,王城又由东城,西城,北城三部分构成,平面呈品字形,道道城墙耸天去,混着多少徭民泪?
庶民如草,何来余财被征被敛?只有一身力气可供尽情压榨,自古苦徭重于赋租。
而大多徭役,并非为安国建长城,也不在水利兴田,仅只只是为把王宫都城的城墙修的华美高大,像一道银河,划开贵贱之别。
是,秦也有徭役,秦也有奴隶,秦也有华美的宫室,但秦自西犬丘起,九都八迁,国都从未设过城墙,是以秦改革贵贱,能比崤函东的列国更彻底。
故嬴政革新天下道,隳的就是名城,杀的就是豪杰,想来赵王城与大北城两者相距最近的地方也就60余米,概260多秦尺——“轰咚!”
日将将往西山落时,重墙崩落,过去庶人的大北城与贵人的王城终于互见真容,属于王城的封疆都被剥开重新划分,何况各级采邑主与村霸主的顷畔?
斜日直射两城中间那260余秦尺的缝隙,车水马龙,人喘着粗气,摩肩接踵,却个个精神饱满,连梳着小揪揪的小孩,手上也抱着运输的东西,他们在秦吏的带领下虽热气高喊,大体上还是有条不紊。
待名城破,豪杰死,秦制终于能铺进邯郸土里,嬴政早就划分好了邯郸田土规制,用雕版印刷复印成册,发给了每一个田官。
秦在商君变法后,阡陌之制最为发达,秦人百亩田,阡陌里田间纵横的小路,只能由秦吏与田主一户行走,严禁它地田主抄小道。
因为能抄小道,就会更懒地渡越田地,踩坏庄稼,而本供一户人家走往的阡陌被家家户户踩踏后也会塌陷,使得阡陌经纬不明。
阡陌一坏,封疆可变,田地归属难辨,官府若不管,纵民间财力互协,土地终归私,最后,土地不均加剧,豪富侵田,田中疆界犬牙交错,再治犹攻他国城墙。
赵的田地买卖已经许多年了,不变的土地变成商贾手中流动的财币,要多热闹有多热闹,但扒开这层花团锦簇,赵的田官除了收租赋,其他的早便一概怠慢,或也早投入进这一本万利的土地买卖了。
嬴政基本上把跟邯郸土地沾得深的贵族大商大吏全部斩了个干净,有些跑得快的奔出邯郸保了一条命,但这土地也跟他们再无关系了。
秦难道还认赵的商契吗?
秦土皆是秦君的,这是商君时定下来的死规矩。
商君制土以分民,决裂阡陌又开阡陌,就是决裂各级世贵与过去封闭的村社的封疆,抢了他们的治田权,又以国家的指令划分土地,不仅是耕地,还有牧场,尽地力以养民。
粟米牛羊养壮秦民,故秦无兵械之利,却有虎狠之名威震天下,邯郸算是这辈子嬴政的龙兴故所,商君时其实很多理念都只是字上说道,但到嬴政手中就该落地生花了。
他上一世摸着石头过河的,不也寸土不分子弟吗?这一世,有了三千年的脉路了解,更坚定了他本身的信念。
就是现在,邯郸城里的秦吏还是太少了,他不得不以军事精练化管理。
赵王城他交给了冯劫,冯劫带着郭氏的人马把赵王城内的北城东城西城都翻了个遍,日后培养秦吏的学室,蓄养诸子的学宫,统一标准化铸造车马、兵械、货币的匠坊都得划定起来。
而大北城,他分三份,北边插箭岭铸箭炉处他要邹衍带着吕氏负责,西边赵贵族旧所多处他要卓夫人带着卓氏负责,东边平民闹市多处他交给了阿母与他外祖家的人。
大北城总以邹衍为首,待冯去疾归来后,整个邯郸交由其总责。
嬴政与邹衍在大北城北处确定了炼铁锅炉的选址后,讨论了会秦半两与纸币的事:“赵币不好再用,但秦钱我们现在也说了不算,还是要跟高大父商定才行。”
“黄金与布帛总是能流通的,赵币分批收上来,今年冬,邯郸应该就能用秦币了,这三月紧缩管理,应也出不了大错,等今年分好的田,明年长出粮食,再谈百业具兴吧。”
邹衍拔下自己下巴上两根胡子,嘶了声:“过去秦人悍勇,可拿着的吉金剑还是要比韩楚的铁剑要软,是落了下风的。”
“现在你这冶炉高可三十尺,下阔十三尺,上口径七尺有余,这是能日产多少铁啊?”
战国的高炉,普遍容积8??15立方米,日产生铁200??400公斤,嬴政拿出的是后世一个叫“宋”的朝代一系列制钢铁的法子,但还得由熟练的匠人逐步摸索,他把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拿了出来,让赵旧官匠与他外祖和吕郭卓三氏的人慢慢试。
“模样好搭,可要真能发挥出这模样的实质,恐还要个一两年之功,邯郸先试着错吧,日后回了咸阳,我高大父可没那么多耐心给他们试。”
嬴政走出工坊,蹬车前转身:“到时日产,最低也有个六千斤,破万也未可知。”
邹衍看着离去奔腾的马车,向后看了一眼徒弟优让,倒在他身上:“我滴个乖乖,杞人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吧,这都快翻十倍了。”
·
车上,嬴政先看见一张老脸,这是他外大父,阙,环手抱胸,一张脸拉的老长了。
嬴政再看向一张更老的脸,这是吕不韦他阿父,吕公,搓着手,眉眼笑得弯弯。
“吕公,朕拿了你在邯郸全部的家产与家臣,现在还要你这把老骨头跟着朕星夜奔波,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呢?”
嬴政虽然先向吕公说话,但人是直接爬进阙怀里坐着,拱开阙环胸的手臂,盘腿坐在阙的大腿上——上一世隐匿邯郸时,外大父就是天天抱着这样大的他的。
吕公掩袖遮笑唇:“老朽己老成这幅模样,按说是不能再有功名了,只能为子守好财业待百年之后交予。”
“不想臣还能遇君啊,传闻中姜太公遇文王,百里奚遇穆公都是在臣这个年岁,臣若要成就自己的功名,而非荫子孙的富贵,可不就该奋力尽全成君事吗?”
嬴政点点头,真不愧是能跟吕不韦一唱一和演大戏的:“吕公这是自比姜太公啊,也是,吕公这吕可不就是姜太公的吕?可比现在的田妫更能做齐君。”
吕公的笑意更深了,他以为嬴政说“齐君”是在承诺以后能封他一地立宗庙为君。
嬴政看他那飘飘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真不愧是吕不韦他阿父呀,一个敢自比姜太公,一个就敢自比黄帝!
“那吕公在卫都濮阳的世代富贵还甘愿奋力尽全吗?”嬴政露出了一个微笑,一对糯糯的小虎牙与一对甜甜的小梨涡交映在软呼呼的面颊上,真是极尽天真无邪,乖得不得了。
他上辈子也是拿这个神态对着吕不韦喊“仲父”的,现在年岁更小,更是眨巴眨巴起大眼睛。
吕公哦哟哦哟地抚上心口,差点就像在稚孙面前逞强的大父一般喊当然了,幸好刹住了口:“我君是要如何要卫都濮阳的富贵呢?”
嬴政眯起眼,果然这老货比吕不韦精多了,把主语换成了卫都濮阳,这是把他的野心全看出来了呀。
嬴政掀开帘,日还未落尽,斜阳照着秦吏带黔首们热火朝天翻土的景象。
“周祖名后稷,他在关中带领周人侍田,使粮粟年年丰盈,故号农神,周人亦以善农灭了商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