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立国起,周人便迁土往洛阳,丢弃了祖地关中,秦人与在关中圈地的蛮夷厮杀百年,才使关中土复归华夏,而掌握后稷千年耕农技艺的周人亦才重新在故土侍奉起庄稼。”
“关中周人已是四百年的秦人,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农术传于谁,秦人究学农术者,号曰‘后稷农家’,可洛阳的周天子,濮阳的姬卫,他们商贾的繁盛天下闻名,倒是不闻农利了。”
吕公也朝农田望去,他还记得邯郸过去那如插乱花状的农田,现在布置规划已经初见模样,高高低低的垄与畎,纵横交错的阡陌,井然严整,明划气派。
秦以户分田,田主与田主之间起“顷畔”分界,一什伍编户与另一什伍编户,起更高的“疆畔”垄分线,田户内道为“阡陌”,阡陌宽三步,六尺为步,步百为亩,然至商君决裂阡陌后,改亩为二百四十步。
每亩田也有规定,在悼武王时有《田律》,确定每一畛田,宽一步,长一百二十步,一亩地一共分为两畛,中间以田埂畛道相隔,规划为长条状。
每一长条田,又治三畎(音同全)三垄,皆一尺宽,垄为高岗,畎为低沟,旱时播种于沟中,涝时播种于垄上,畎垄相间,以成田畴。
有此田制规景,田官打眼一看就能知分属与年景,算租税治田害也容易,豪富要藏隐田也难了些,这就是秦法的细密所在,亦是秦的权力从秦君直落秦土的真实痕迹。
“商君言: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嬴政满意的看着这片土地,“在秦,农是居于战之前的。”
农不是只有农民把背躬弯,吭哧吭哧在土地耕作才叫“农”,田亩规划、水利治土、气象物候、选育积肥、仓储赋税、作械运输……皆是农。
诸子百家把仁义道德吵翻天,内有异端,外有敌派,因这思想的丝缕不同,互相之间俨然如国仇,可对于“农家”,这个万物之本,大多是嘴下留情,亦能亲热一番,至于批驳也是实在不知从何处发端。
噫,要不是农把你喂饱了,你能在这放屁?
不入秦的儒生跟着东方诸国把秦法跟秦兵战绑在一起骂得体无完肤,什么虎狼,什么蛮夷,说的好像秦还在如毛饮血一般,好似秦的存在就是丧尽天良。
那秦农在他们眼里呢?
故意撇过去不看了呗。
秦的农业发展才是列国最强。
最早铁犁牛耕的是秦,最早以水通粮的是秦,保障耕者百亩田的更是秦,战国战国,互相打了六百年的仇邻,谁手下没有强兵悍将?
只说他国兵锋利就能灭了起战心吗?
但“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列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确实成了诸国不轻易拭秦的原因。
嬴政盯着吕公的双眼,淡淡笑着,玩着阙的手指,这个时代秦的接下来,就是李冰的堰,郑国的渠。
所以,要从秦手中拿土地的,汝是何亲于秦,何功于秦啊?
吕公被嬴政盯得面容痉挛,一脸的笑已经僵疼住,眼中浑浊的眸子剧烈颤动起来。
他没有去过秦国,只在卫都濮阳听说过邻边的定陶,曾是秦王舅父穰侯的封地,那样的富贵,让他死盯着连垂涎欲滴的口水都不知道擦了几遍。
他以为秦的封君跟列国的封君都没有什么两样。
可嬴政说的是什么?!!!
农在内,战在外,治农前于治战,是在说治内重于治外,而秦治外,已是有“虎狼”的名声,治内会如何?
吕公立马伏地大叩:“臣不敢做姜太公,唯做我君前驱一使臣耳!”
嬴政点头:“吕公年老,此车便与吕公单乘吧。”
车马已出邯郸,嬴政牵着阙下车,望着已黑的闪闪星夜,仰头问阙:“外大父为何一言不语?”
阙眨眨眼睛,抽不开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他叹了一口气:“王孙……不……君侯……”
还没完全叹出口,嬴政就已经借由助跑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紧紧抱住阙:“外大父当唤我政儿!”
阙被嬴政吓得满脸通红,抱起怀中小儿就跑进前头更宽敞华贵的车中:“正儿,车外你带着八百骑三千甲,当有为君模样,下臣才不敢轻视了你这孩童模样去!”
阙眉头紧锁,一双目温柔,担心极了这狡童。
嬴政拿头拱了拱阙的臂弯,在阙怀中摊成一个大字,嘴巴也张的大大的:“外大父,我饿啦。”
“刚在邹子那,不是吃了一整只烤羊腿?”阙揉了揉嬴政小肚子,揉得小儿痒穴又闹腾起来。
“不管嘛,不管嘛——外大父不给政儿吃的,虐待政儿!”嬴政挥动着四肢,干嚎起来。
“谁敢虐待我的正儿去?高大父去宰了他!”阙拿指弯一滑嬴政小翘鼻鼻间,知道这小外孙又在胡闹,当下横眉亮目陪着演了起来。
嬴政咯咯哈笑,车马摇晃得人好晕哦,他其实是想睡了,揉了揉眼睛,就扒在阙肩头眯了眼:“卫都濮阳,是秦祖颛顼旧墟,叫帝丘哦,外大父,卫君坏死了,占了政儿祖宗的地。”
“原来如此,那正儿是要外大父去把那打下来吗?”阙哼着儿吋哄睡和玉的歌谣,有着节律拍着嬴政的背,哄睡他女儿的孩子。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跨马了,他是赵武灵王的旧将,赵武灵王被亲生子囚禁饿死,他拿着旧时征战得来的田宅财产,不再问战,只营商贾,从而结识了吕不韦。
他只有一亲女,他受够了无姓无氏遭来的鄙夷,所以千通万疏的要把女儿送给王侯为妻。
哦,他可不要一个穷小子来打理他的家业!
当然,他并没有只把女儿当做买卖的奇货,他还是挑女婿的,要有才有德有貌,与他女儿年岁也不能差距过大,这不就挑得秦公子异人了?
三年前听说公子异人被囚赵宫后他都急死了,都准备带上赵武灵王赐下的老马与长戈登赵宫门去跟赵王说他这个做阿父的,准备让和玉与公子异人和离了,他愿捐家财,把他的宝贝女儿还有女儿生的小宝还给他吧。
结果就被那杀千刀的吕不韦拦下来了,被秘密带到华阳君府听了一耳朵玄奇事……他其实不在乎那些事,他只希望他的女儿和他的小宝能够平安,无灾无病到王侯。
“外大父……最爱政儿……送政儿归故乡……”嬴政在外祖怀里永远是最放松的。
哪怕是上辈子,被愤怒到极点的赵丹掘地搜查,外大父也把一切的风雨挡在了外头,跟他保证,一定会送他归故乡——咸阳。
他出生就在邯郸,连秦国的土地都没有踏足过,但外大父知道,一个王孙只有在本国才是真正的王孙。
嬴政抓紧阙的手,迷迷糊糊的说:“外大父,您…在后世史书上……没留下名字,他们都以为我没有外大父……说我在邯郸被所有人欺负……啍!”
外大父早年征战在漠北,一身伤病,也早早去了,没看见他当上皇帝的模样,也没看见他礼冠成为真正的秦王,一字千金的青史,没给这位护住他年少的老人一行描写。
所以嬴政趁着他外大父现在身体还行,扯着他登上了游八极的车轮。
“小宝说什么?”阙歪着脖子去听,可嬴政的声音太轻又太黏黏糊糊了,他根本没听清。
阙调整了一下抱着嬴政的姿势,一只手摸着嬴政那与和玉相似的眉眼,不住轻轻地亲了一下嬴政的眉心:“小宝……外大父在……外大父永远会保护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