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看过荀子的文章,《宥坐》篇言: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
秦王稷左手把着玉杯饮酒,右手提着杆毛笔,在净白的纸上左撇右撇,低眸瞟两眼,觉着不尽兴,哗啦一声把纸抓揉成团,直接砸向案前危坐的一个青衫男子头上。
“如今寡人独坐在这芷阳宫,可闻得我秦筝芳音邪?”秦王稷活音落,宫娥抬来秦筝架放在青衫男子前。
“那屈原跳江前,写《九歌》咏湘夫人,湘水乃经楚黔中,也被我秦占地过三年,秦亦该咏咏这湘夫人呀。”秦王稷点了一首曲子。
一把秦筝十三柱,五色缠弦梧桐木,青衫男子被纸球砸过的额边泌出了汗,他长吸一口气,抚弦动音,七月不知暑,秦筝弹楚音。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秦王稷饮尽杯中琥珀酒,宫娥再盛来鲍鱼汤,汤中有芷兰,秦王稷接过不饮,只用玉勺刮着水晶碗的体壁,刺耳滋滋声乱着秦筝迢迢音。
“寡人闻当年孔仲尼北游,东上农山,在高处喟叹问徒子言志,子路说要猛烈地征战,子贡说他可以调停齐楚……的战争……”
说到“楚”时,弹筝人错了一个音,秦王稷轻笑地站起来,接着有一拍没一拍地揽动汤体,走到宫门栏杆东眺,芷阳宫处望芷陵,灞水迎风涛沙白。
“而仲尼最喜欢的学生颜回,是这么说的:鲍鱼兰芷不同箧而藏,尧舜桀纣不同国而治。”秦王稷终于舀了一勺鲍鱼汤,咸鲜的鱼块与馥郁的芷兰尽在舌齿间榨香。
秦王稷点了点头,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果然没吃过啥好东西,咸鱼配芷兰,刚好增添了风味,又中和了盐腻,美得很嘛。
“颜回他言自己只愿辅佐明王圣主,使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锻剑戟以为农器,使天下千岁无战斗之患。”秦王稷边吃边走到弹筝人身侧慢步绕圈走。
“没经历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孔子听完后,高呼:‘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
秦王稷吃完把水晶碗递给宫娥,再接过热湿锦帕子擦手与嘴后,直接手一撑,拍在筝弦上,咣当咣当一声铮,弦崩跳,尽断了。
青衫男子吓得收手又立刻伏地大跪。
秦王稷搓着手,面上还带点笑意:“如今,春秋已过,战国正酣,楚公子酓启觉着孔颜这对师徒的志向如何呀?”
酓通“饮”,就是饮酒之意,楚王族对外称熊氏,内里铭文金器倒一致做“酓”,秦王稷称其酓而不言熊,这是直接撕破外交场面,要算真账了。
楚公子酓启是当今楚王酓前,也叫熊完做太子时质于秦所生之子,他不会说楚语,一口秦腔别提多地道了:“臣向颜回,甘臣辅于大王,大王乃明王圣主,无愤愤,无僊僊(音同鲜)!”
秦王稷把断了的等弦都拔了出来:“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酓启抬起头,双眼涨满血丝红:“这是您的芷阳宫啊,大王,您扩建昔日我穆公的霸宫而来!”
“灞水还在芷阳宫侧映着灞桥黄柳,穆公欲彰的霸业不就是我王曾欲昭的帝业吗?臣定能助大王成帝业,因臣乃当今楚王长子!”
“臣知春申君在武关,臣愿为兴军小卒,春申不敢伤臣,必会退军节节!”
秦王稷眯起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的楚公子,其实他们俩有点像,都有江南人的血脉,脸上的线条都挺柔的。
秦王稷年轻的时候其实长得很乖,不做表情不乱摆仪态,看起来面善乖甜的不得了,所以才能迷感了赵武灵王与燕昭王帮他抢王位,也能骗得了楚怀王被秦诈骗六百里后依旧甘愿赴秦王宴。
眼前在秦楚公子,犹如在燕秦公子,它日必将成患,秦王稷本是想断弦送人走,让这楚王长公子归楚揽浑水前泼一波心里阴影,让他以后想到秦就惊空弦,没想到啊……
这个公子太聪明了,知道楚国不能回去,所以向他卖乖卖好展现能力,他要是一个被骗过去,允了这楚公子上战场证明,保不准得了军功封了秦爵,哪天委得重任就背刺上个大的。
秦王稷是荀子“性恶论”的忠实拥护者,并身体力行的让荀子的论点变得无比扎实坚不可摧,他看了一眼屏风:“出来吧。”
公子异人很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大父眼中的杀意,待走到秦王稷跟前,一根秦筝弦已经塞入手中。
“这样的弦在弓上是能杀人的。”秦王稷与异人对视一眼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酓启,“他也是一位质子的儿子,被跑了的父亲丢在母国正在攻打的敌国的都城,他的母亲也是这个敌国有点富的贵女。”
听到秦王稷这句话,酓启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以为无论如何秦王都不会杀他的,杀了他,秦楚之间不就完全撕破脸皮了,不死不休啊!
公子异人同样如此:“大王……大父!这……”
“当年秦将白起连楚王历代祖坟都烧了个干净,你这个马上要做秦将的人,连手无寸铁的楚公子都不敢杀吗?”秦王稷翻了一个白眼,抓得公子异人的肩吃痛。
“异人,这是列国纷争血斗六百年的战国,哪两国之间没有血仇,哪两国之间真的能修好,哪一国会替抛弃孩子的父亲保护他的孩子——你,当真不知吗?”
还是根本不敢去想后果?
“夫楚剑利、倡优拙,夫剑利则士多慓悍,倡优拙则思虑远也,春申君持楚剑利在我秦武关,为了秦将出关夺胜的好兆头,还请我秦公子用倡优贯用的乐弦割下楚公子思虑远的头,以祭旗啊。”
秦王稷离开了,公子异人弯下腰,秦锐士一左一右把着酓启的手臂压在地上,他叫喊詈骂着,用尽下流与恶毒的话。
公子异人置若罔闻,把丝弦缠在酓启脖子上就开始收紧,丝弦也嵌进他手指,割出血,楚王会在乎一个多年没见的儿子吗?秦王又会为一个没见过面的曾孙报仇吗?
但秦王杀掉一个质子留下的儿子多容易啊,不过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的一愣神,那一寸脖颈就断开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