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于濮阳一地的姬卫安能比曾跨胡马由缰邯郸的嬴赵?嬴政就是在以势威人,他扫过殿内每一张卫臣的脸,最后与秦启对视,轻轻点头。
秦启将双手举高,微微歪头,拍了三下手:“卫君,外臣刚知,将军阙愿入席饮酒了。”
嬴政转身,登上卫君榻,卫君就像根本不敢质疑秦启一手把控这卫宫宴一样,眼前秦嬴王孙要居他座,他亦只敢缩避。
“噔噔噔……”将军阙在千呼万唤中终于始露真容,他头冠秦将的鹖冠,红布卷成两耳在头上,有点像兔耳,嬴政满意地轻轻勾出一个笑。
是嘛,外大父就该穿我秦衣呀——阙的衣冠都是嬴政定的形制,他生于天下心往学步的邯郸,母亲是豪奢户家的千金女,绝好而善舞,归咸阳后仲父又是囤天下奇的濮阳贾,他不爱倒饰这些绮罗脂粉才是怪呢。
不过是上一世要做的事情太多,闲暇时间太少,秦法留给后世的印象又过于冷酷,后世人又分不清秦昭襄王与秦始皇帝,便以为他因那些曲折岁月,是个凉薄于当世,只想万世伟业的孤寡高君了。
嬴政想到这,看向阙身后跟着其鱼贯而入的排排士卒,因为他们的步入,卫殿明显扩出一片秦地,至此,卫再怎么偷想是否还有别国来助,都得直面这个已完全无力回天的事实了。
嬴政心领神会往后转身,卫君怀看过秦将军带的士卒,再张着怎么都闭不回去的嘴慢慢看向嬴政时,颤着唇闭上了眼睛。
嬴政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是他的君座了。
阙登殿堂没有直接入席,他可不仅仅带着秦兵,还有魏使呢,他作揖向高台君:“臣来路上,遇得大梁王使者,闻大梁王有信于卫君,便一道带进来了。”
被秦兵押着的魏使(大梁是魏都,梁可代魏称)被放开手脚拿出口中堵布,先狠狠呸了两声。
他环顾四周,猖狂笑起,而后指着眼睛半眯不睁的卫君怀大喊:“这就是蕞尔小国与虎谋皮的下场!满堂公卿皆壮年,如今却被两白头翁一黄发小儿挟持,岂不为天下第一滑稽事?”
无人陪笑,嬴政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悠悠问:“魏使竟如此无状么,不言国事,反先作闹市讥夫状,这是忘了国事,也忘了——王命呀!”
魏使这才脊皮一紧,而其余卫臣也随之耳背一凉,这个秦嬴王孙不是只有个尊贵身份的!
魏使咽了咽口水,这才作揖拿出怀中锦卷言事:“大梁与卫本姻亲,大梁婿英年忽逝,我王亦戚戚,然我大梁公主虽寡亦壮年,愿与卫续姻,还请卫君为公主择婿以继两宗之好。”
“是吗?那孤会把公主带回咸阳,以择嘉婿,魏使不必再忧。”嬴政点点头。
魏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左右顾看,发现只有秦启接他目光,不敢置信地原地转了个圈,真的,所有卫臣都避开了他的目光,都默认了高坐的那小小童子成了新的卫君!
卫君怀爬了起来,膝行到他旧案的一侧,解下腰系的玉章,伏首双手献印:“臣乃姬族,旧姬以德有天下,如今姬族失德故亡天下,卫不过一土让嘉君,还请君示德。”
在这个失礼失道打疯了的战国,还能守得住寸土传下几百年宗庙祀火的小邦果然也不是能轻视的,嬴政看向卫君怀的眼神终于是正视。
卫怀倒确实是比他弟弟卫元更有骨气。
上一世嬴政没见过卫怀,只知道他在秦昭王晚年帮着秦反魏,被魏王杀了;卫元是魏公主夫婿就被魏王扶上去做了卫君,到嬴政十八岁时还跟着魏六国伐秦,嬴政开关函谷,联军溃散,顺势就拔了卫。
卫的骨头早就软了,绝灭只会让天下过早看到章台那位小/秦王的野心,留着反倒能做个招牌,好软掉诸王抵秦的硬心,所以嬴政将卫君改徙去野王后,就用富贵养着这个吉祥物了,直到秦二世及位才彻底抹去卫为国的名头。
今生因着那蝴蝶翅膀的扇动,卫元先被秦杀了,留下了骨头稍微硬上那么点的卫怀,还真是事事有千机呀。
嬴政尊重有骨气的人,他站起来,拿过卫怀供奉的卫君印:“孔子曾来卫讲学多年,他爱周亦爱上古,周代商以德,不正与上古尧舜禹相禅,以贤德择君一般吗?”
“所以君是认为自己有居于卫之上的贤德?”卫怀问。
嬴政把玩着卫印:“上古禅让之德亡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