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战”命名的时代,放眼望,百二山河,单单功名两字,何姓王侯,谁家将相,于这寸寸土,掀起多少干戈尘?
天上乱云也如兽,滚卷如奔咆紫雷,却无点滴雨,唯有连绵泪,挂在张张土尘面。
失国者悲哭,得地者喜极,大梁十日尊卑倒,秦兵在外,魏人在内,如水合绞,破开魏都门。
白起一手接过大梁白玉印,擎高举臂:“大梁归秦!”
大梁魏王鬓边白,一身华服撕裂歪,嘴里堵着布五花大绑捆在地上,这是大梁城献给白起的贡品。
白起向下垂眸,魏王接触到他的眼神,原本不断挣扎蛄蛹的身体迅速从骨头里泛起冷意,直接僵卧。
白起轻哼浅笑,把印玺丢给近卫保管,扬了扬下巴:“魏圉(音同雨),起第一次见你时,还是魏昭王太子,就知你好逸享乐——男女不拘。”
“但实在令起没想到,都要死到临头了,还与美人缠绵,连国人暴反都不知道。”魏圉的身边还低首跪着一披发青年,白起目光移去,腰弯半许,手一伸,掐着青年下巴,逼人仰头。
“魏人好繁华,男子也有夭夭桃李色……”白起加大了手上力气。
“啊……”龙阳君吃痛,下意识皱眉张口,抬眸乞怜。
白起也不是不解风情,当下松开手,抚上龙阳垂丝放耳后:“流转顾盼莺雀鸣,连这墨发也软滑如绸,不怪龙阳泣鱼,魏王便布令于四境之内,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白起的指尖有厚茧,抚过龙阳君耳尖时,龙阳君顿时浑身一颤,白起是好色会怜香惜玉的人吗?不见得吧……一个在战场上都奇诡得无人可猜的将军,现在是要干嘛呢?
“魏圉,龙阳君是你所欢爱的,信陵君是你亲弟弟,此二人,都是你的亲近惯了的,但你若能把对龙阳君的态度稍稍移点给魏无忌,这大梁,倒也不会被攻破的这么快。”
白起摸过龙阳君后,拿出帕子擦手,讲风凉话的时候,果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揉了揉掌心,踹了一脚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半天不眨的魏圉:“话说,魏无忌也是嘉公子呀,亦有灼灼美景,魏圉你好色倒比昔日姜齐讲点规矩,没好到血亲弟弟头上去。”
“休辱信陵君——武安君,君为秦国士,信陵君,乃我魏国士,国士当相敬重,虽如今我魏卑而秦强,然君以狎色轻薄一国士,岂不让天下笑秦固霸却实无礼?”
一道含愤的女子声传来,字字铿锵,她也披发被束,但高高仰着头脖子,倒比这一地魏旧贵都显得有两分贵骨。
“你是什么人?”白起瞟了一眼她,一条腿斜撑出去,站出一个三七步。
“妾名如姬,昨日还是魏王美人,今日便是秦国俘虏。”如姬语气里满是唏嘘,再看着白起那样,心下更是泛酸,武安君这名号天下传得有多令人恐惧,就让人有多敬畏,怎么亲眼一瞧也是一王子公孙没溜没形样?
还是信陵君是真真嘉公子……
如姬从前是魏圉姬妾,心中也是不敢叹信陵的,但现在魏圉与她都是秦俘虏,谁还能比谁高贵的去?她咬起后槽牙,恨恨的刮了一眼躺地上没骨头的魏圉。
要是信陵君是魏王就好了,魏就不会有今日之辱,还会变得更加强大,说不定真能做天子,给这个乱世道带来太平!
听信了秦蛊惑的暴乱国人倒是有一句话没说错,这个魏圉,真是不配为魏王!
“既是魏王美人,那你过去的富贵都来自于魏王,魏王如今已经被我折辱成这样,你一言不发,而我不过是将信陵君与龙阳君做比,你就大吓我轻辱国士?”白起语气里的玩味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他白起可是跟秦王稷打了三十多年嘴炮的人,能是什么正经人吗?
就算不论这个,白起在还没打出威名时,那就是秦公孙起呀,眉邑打马,咸阳游猎,不着调样手拿把掐。
如姬年纪轻性子直,被白起一刺,连白起的眼神都不避开了:“武安君,君是前朝臣,妾是后宫妃,皆不过才与色货君王,君王量富贵比尔,妾自认从前服待魏王无一处有错,魏王于妾身也得了不少欢爱,恩不过相互予……”
“且妾乃魏人,于今魏因国人反王而失国,妾为魏王美人,不是失国俘虏之妃,妾何必为魏圉出声?”
“天下之仇,最大不过杀父母;天下之恩,最大不过复父母杀仇,信陵君乃妾大恩人。”
“妾因色被魏王纳为妃,妾曾言仇人杀父,魏王假寻三年无果,因他不过只是想要妾美色而不在乎妾为人子之急,而信陵君知,闻我父仇,不日便将我仇人首级献……”如姬讲着讲着眼眶红了。
她仰看阴濛濛的卷卷乌云想让泪不灌出眼眶:“武安君,你用国人恨王使魏失大梁,但国人可不恨信陵君,连我一个深宫妾都深受信陵君恩惠,枉论他三千门客所曾充塞的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