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子母河整整修养三年,素娥几乎枯竭的生机才勉强稳住。
她终于能下地行走,脸上也恢复了些许的血色,水镜知道她的生机只是被他的灵力勉强吊着,只要稍微累一些便褪得干干净净。
时光如指间沙流走,素娥的生机虽然勉强稳住,却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彻底熄灭。
水镜无法时时刻刻续命,他是一棵树,更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净化之灵,被他搁置数年的浊怨在人间各处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去。
更重要的是,他还需要去寻找能为素娥续命的天材地宝雪魄草,这种灵草生于极寒之地的冰崖之上,千年一开花,花期只有三日。
他算准了日子,必须在那个时节赶到才能取到雪碧草。
那是一个深冬的清晨,看着睡梦中的她嘴角微微翘起,水镜在素娥沉睡的结界外留下一道护体神光后便孤身前往极寒之地采摘雪魄草。
他以为只要结界在,便能护她周全。
他是神树,护体神光是他本源的一部分,寻常妖邪碰都碰不得。
可是,天算终究不如人算。
当水镜带着沾满冰霜的灵草赶回子母河时,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已经强行撕裂,这是混杂着凡人浊气与皇道龙威的诡异力量。
空荡荡的屋子里,素娥不知所踪。
几道浅浅的指痕从树根处一直拖到结界破裂的地方,水镜知道她挣扎过。
于是他发疯似的在人间寻找。
最终,在一座偏僻破败的土窑里找到了她。
带走她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大妖,而是当年那个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富家公子的一群狐朋狗友。
那个富家公子三年前被他掀飞在院墙上摔断筋骨从此卧床不起,他的那些酒肉朋友不知从哪里的游方道士口中得知素娥身上带着“水神”的气息,这群人便如疯狗嗅到肉,四处打听素娥的下落,一路找到了须弥山脚下。
他们不知用什么法子借到天道逆转后皇道的力量一举击破结界,将她绑了回来。
他们想要灵气,他们用烈火焚烧她的身体,想将她身上的灵气逼出来,想用这些去换换取长生。
水镜赶到时,凡火已经烧焦素娥大半的肌肤,她原本就只吊着一口气的身体经此一遭元气彻底溃散。他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灌注进去的灵力,也被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水镜站在土窑口,看着窑洞里围着火堆烤手的狐朋狗友,脸上没有表情,他轻轻一个指诀,树根从地下破土而出,根须一根一根穿透了这些人的胸膛和咽喉,刚刚还在嬉皮笑脸的人全都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知道强行了结他人命运,终究会有反噬,随着那几人生命的终结,他察觉到身上的净化之力大大减弱,天道的束缚已经作用在身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这双手曾经只用来净化,此刻浸透鲜血,看不见的鲜血在衣袍上擦干,他跪地将素娥从火堆旁抱起。
明明比她清醒时重了许多,可她在他怀里缓缓下坠。
他将素娥抱出窑洞,放在干净的草地上,用袖口去擦她脸上的灰。
她的睫毛燎焦半截,眼珠微微转动,最终对上他的视线。
他握住她的手,焦黑干枯,他抬起头来,穹苍之上蓝天白云。
“瞎眼的天道——!”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翻卷,“你既然不长眼,护不住这世间的良善,那这天下大乱又与我何干!”
看着怀中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他只能她抱得更紧,“我便是逆了这天,也要把欠你的命数,统统讨回来。”
他曾恪守法则,把最爱的人交给了天道,可天道却回馈给他满怀的鲜血与一截枯木。
他引以为傲的净化之力,面对素娥不断流失的生命,也毫无用处。
“别怕……我带你去西南,去境泽。”水镜将脸颊贴在素娥焦黑的额头上,声音破碎,“那里有两只善魇,他们懂医理,能治万物,他们一定能救你。”
他抱起素娥,日夜兼程,踏上前往西南境泽的路。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然而,当他跋山涉水,凭借着灵物的感应找到善魇所住的桃源村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凉荒谬。
桃源村非桃源,这里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悬壶济世的善魇,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浓重到化不开的恶念。
水镜站在废墟中央,残存的草木气息中拼凑出了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烈战况。
原本,天地间自有平衡。人间生出恶念,天道便会降下天灾惩戒,将罪恶与贪婪一同洗刷干净。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天道变了,那些本该降临的灾厄被某种力量强行阻挡,人间的太平粉饰底下的肮脏。
恶念无法被天灾洗涤,越积越深,最终在山川大泽中孕育出了无数只吞噬人心的“恶魇”。
而桃源村这两只本该悬壶济世的好魇,为了守护境泽和西南一带的生灵不被恶魇屠戮,耗尽了毕生修为,与那群无穷无尽的怪物同归于尽。
救素娥的最后一条路,断了。
水镜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眼底燃起熊熊的恨意。
天道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