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见哥哥的那一瞬间,晚香宁愿相信他并不是来找自己的。
她宁愿哥哥真的只是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时异想天开,是来寻觅良缘的。
但当两人的目光相接之时,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满含焦急,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讲。
那样的眼神让晚香的心里再无疑问——哥哥就是来找她的。
然而,晚香心里并没有因此升起半分得救的希望,反而凉了半截。
因为哥哥并不是第一个想来秋漪院赎亲的人。
晚香刚来这里的那年,就见过这样的事。
那家人寻来的时候,家里还颇有些殷实的生意,可为了赎回被拐卖到这里的女儿,一年之间,就被领家讹诈干净了所有的财产,到最后也没见上女儿几面,反而落得家破人亡。
还有前年,一个年轻匠人想来赎回自己的妹妹,可是他妹妹已经被富商梳拢,那富商不肯放手,竟将那匠人诬陷送入了大牢,而他妹妹得知此事,也因绝望而自尽身亡……
虽然晚香只有十四岁,可世态炎凉早已练就了她的一双冷眼。
她的那双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可是那黑瞳仁深处早就已经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她早就知道,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就算偶遇哥哥的那天,她的心头也只是有片刻的发热,可是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哥哥只是一个唱戏的,戏子在这世上本就受尽欺凌冷眼,他无权无势哪有跟妓院掰手腕的能力?
若是跟他相认,到时候,他不但救不了自己,反而会赔上自己用半条命换来的前程。
他会跟自己一样,被这些人吃干抹尽,最终成为乱葬岗上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的……
晚香知道,哥哥能有今天这样的风光,已是万里挑一的幸运。
她不想成为他的不幸。
她只要时时能从报纸上知道哥哥的消息,知道他过得很好,就放心了。
怎奈天不遂人愿。
她想不到哥哥究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可眼前的那个人又是那么真切。
只见哥哥很快就收起了眼中的那几分悲怆,那张俊俏的脸上现出一个故作轻浮的笑:
“秋妈妈,想不到您这儿还有这样的美人坯子啊,我看那个不错,身价多少,您开个数吧。”
他用手指,轻轻指向了晚香的方向。
其实哥哥不算笨,晚香想,他没有像那些人一样直接露了真正的来意,更没有用“逼良为娼”的罪名妄图跟领家硬碰硬。
只是这点心机,在惯会猜度人心的老鸨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哪怕再有城府的男人,只要一进了妓院,老鸨都能从他口袋里抠出钱来。
何况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果然,那老鸨笑眯眯叫来了账房,七七八八拨了半晌算盘,就给梅檀心报出了一个惊人的高价。
“满打满算,一共一万银元。”
老鸨用戴满了红宝石戒指和翡翠珠镯的手,将算盘推到了梅檀心面前。
梅檀心胸膛里正微微打鼓,听见这个惊人的价码,立刻就瞳孔一缩。
老鸨的开价一定会高于他的预期,他早已做好了百般周旋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价格竟能高成这样!
他微微皱眉,压着心底的惊诧,从唇边挤出了一个笑:
“秋妈妈,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妓院的行情他多少知道,就算是报纸花榜上数一数二的清倌人,身价也不过五千,从未听说过有上万的道理。
梅檀心正迅速盘算着老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见她好整以暇地将算盘轻轻一甩,清空了全部的数字。
那张脸上笑意半分未减:
“我哪有开玩笑的道理?原本晚香的身价只有五千,不过,这价格只可给别人,给不了你梅老板。”
听了这话,梅檀心不由得心底冒火,刚打算质问她为何故意刁难,可那老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梅老板您要买晚香,得比别人多付一笔遮羞钱。”
老鸨笑意更甚,直接揭了他的底牌,
“恐怕您今天过来,不是来买人的,而是来寻亲的吧?”
梅檀心瞳孔一颤,按在柜台上的手指瞬间蜷紧了。
·
天说冷,就冷了下来。
枝头的落叶仿佛才刚落尽不久,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就染白了京城。
夜色渐深,天幕被满城的积雪映成了暗胭脂色,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戏园子里的暖意就变得格外诱人。
前台的大戏正唱得红红火火,男女老少都仰着一张笑脸。
可后台里,大到管事小到打杂的伙计,心弦可都快崩断了。
因为,今晚的压轴大戏距离开锣只剩不到半个钟头了,可主角儿却还没个人影。
管事的老宋急得跳脚,拉着程青云叨叨不停:
“哎哟我的老板!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梅老板怎么还不来啊?今儿个可是满座,楼上包厢全满,连站票都卖出去了一百多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