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爷,您先别慌了神,我已差人去问了,小梅被前一场堂会拖了些时辰,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程青云连忙安抚着他,可自己也是一脑门的汗珠子,扯起嗓子又急急将自己的跟包叫来,
“小顺子!快去外面街口上迎着!”
那小顺子一叠声答应着去了,可老宋却仍焦燥得直跺脚:
“今儿个可是《樊江关》呀!樊梨花那一身行头,光扎靠就得一盏茶的工夫,还得贴片子、勒头……他不来,难不成让检场的扮上!?”
后台十几盏煤气灯全点上了,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可那亮光里全是浮动的人影和焦灼的汗味。
程唳云已经梳好大头化了妆,一边吩咐衣箱师傅老赵将樊梨花的行头、靠旗、缨枪全都备齐,一边侧身让过端着热水的打杂小子,猛地拉住了程青云:
“哥!要不我先上去垫一出?”
程青云立刻点了头,道:
“救场如救火,你随时准备上场,就《思凡》吧!”
程唳云答应了一声,就回头准备去披水田衣,正在此时,却忽闻后台门口一阵骚乱。
“来了来了!梅老板来了!”
是小毛的声音。
只见门帘猛地一掀,“咚咚咚”一串清脆的脚步声,那人几乎是跌撞进来的。
他脸上的妆、脚下的跷都没来得及卸,显然是刚从上一场戏台上下来就直奔这边来了。
随着他的出现,后台众人的气都是一松,而随即,又是严阵以待的一紧。
老宋恨不得直接扑了上去:
“哎哟我的小爷!您可算来了!快快快,卸妆,上片子!”
话音未落,三四个人已经蜂拥而上。
小毛把铜盆往他面前一搁,绞了热毛巾就递过去。梅檀心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便连忙涂上新的油彩。
而与此同时,老赵迅速地帮他把靠旗扎上、行头披上,就连彩裤都有人蹲在地上七手八脚帮他穿,梳头师父急着要来贴片子,管盔箱的老李还抱着七星额子站在一旁焦急地等着……
梅檀心就这么一边被众人簇拥着左拉右拽,一边自己迅速地往脸上揉胭脂、扑粉、点唇。
“别动我!”
终于到了画眼睛的时候,他喝了一声。
后台顷刻一静。
梅檀心咬了咬下唇,想稳住自己的呼吸,可他听着台上越来越急的锣鼓喧天,手里即将压到睫毛底部的笔尖就颤个不停,那笔尖悬在眼睛上方半寸处,却始终下不了笔。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住心底的慌乱,想再次抬手,可笔尖还没碰到皮肤,一瞬间,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抽走了。
“我来!”
是程唳云的声音。
后台的嘈杂还未因梅檀心的慌乱重起,就立刻又全然消泯了。
他没说多余话,而梅檀心微微一愣,抬起头绕过面前的镜子,看向了程唳云。
那双眼睛正平视着他,宁静如水。
“看着我。”
程唳云说。
梅檀心丝毫没有迟疑,深深地凝望进对面的那双眼睛。
不知为什么,仅仅是听到程唳云说出的几个字,他的心底就像被注入了无比的信任和安宁,连心跳都沉稳了几分。
而程唳云则微微俯身,左手果断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身,让他跟他紧紧挨在一起。
片刻后,两人心口沉沉的跳动就归于同频。
台前的喧嚣像退潮一般远去了,梅檀心的耳边只剩下了彼此的血液在胸膛深处的鼓噪。
他立刻清空了自己的一切心绪,只是全心全意跟随着程唳云的动作,与他同呼同吸。
他感到程唳云的手指覆上了自己的额角,拇指和食指张开,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头。
那掌心的清凉透过薄薄的皮肤,让梅檀心不自觉地又将呼吸跟着他放慢了下去。
笔尖落下了。
极轻,极稳,带着微微的凉意。
从眼头起笔,顺着他睫羽的弧度,一笔描到眼尾,带出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那一笔深色,一下子就将梅檀心眼窝的胭脂衬得嫣红夺目。
他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子里已经不见了自己,而是丰神秀逸的女将。
“去吧!”
程唳云已将他推到上台口,亲手递给他那柄红缨枪。
梅檀心点了一下头,立刻凝聚起浑身的力量和神采,全部扑到了那方寸的台上。
喧天的碰头彩,又一次将他彻底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