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他不能说。
可他这样毫无道理的沉默,让程唳云心中的情绪终于压制不住了。
“我只想帮你,就算是天大的祸事我都帮你!”
他终于不想再忍,把心里一直转着的那些最可怕的情况也都问了出来,
“不论你是怎么了,就算你是赌了钱、抽了大烟、惹了是非官司,檀心,我都不会不管你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帮你回头!”
梅檀心抬起了眼睛,翦水轻颤。
程唳云一向最讨厌同行染上这些恶习了,因为抽大烟和肆意赌博坑家败业,而毁了自己一生的同行太多,外人也多因这些弊病而唾弃梨园众人。
更何况,程唳云自己的母亲就是死在大烟上,这也是他的一生之痛。
因此,他虽然没说过,可是梅檀心一直默认,他一定不会与一个赌徒烟鬼为伍。
可他没想到,程唳云竟然说,哪怕自己是沾染了这些,他都愿意帮自己回头。
那让梅檀心眼波微颤,喉头一紧。
“我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连忙说。
可那却令程唳云的眉峰聚得更深。
“难道,”
他声音里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难不成,你是因为女人?”
梅檀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程唳云会想到那里去,立刻辩解:
“怎么可能!我没有!”
刚刚心头的那几分带着酸涩的暖意,一下子又变成了莫名的恼意。
看着程唳云满怀狐疑盯着自己的眼神,他就浑身难受,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指控让他觉得好像自己特别不是人,又因此特别的冤枉。
“我真没有那些!”
他再次坚决地否认了那所有的罪名,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难道在你眼里我会是那种人吗?人人都说我不着四六,但至少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是非对错!”
可程唳云的声量比他更高,还用手掌拍了炕桌: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别再拿那些哄小孩的借口,我今天就要知道!”
梅檀心竟被那“砰”一声震得脊背一颤。
这人很少真心动怒,也不像程青云那样暴躁,可但凡生气起来,竟比其兄要有威力得多。
就连院子里打杂的小毛和莲子他们,也都瞬间没了动静,吓得不知道缩哪去了。
梅檀心知道,程唳云要是真的凶起来,他是拿他没招架的。
从小他们就这样,在他面前,自己永远只有服软的份。
那并不是因为他凶悍,也不是因为他的身量和力气能压倒自己,而是因为他总是占理,又总是为着自己好。
过了一会,梅檀心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量降了下去:
“程唳云,我不想跟你吵。”
他其实知道,自己说什么会让程唳云知难而退。
他只要告诉他,这是自己的事情,他管不着,更没资格管,以程唳云的骄傲,他一定不会再上赶着多问他半个字。
可是梅檀心说不出这样的话。
自从几年前他们吵得最厉害的那次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他都不会再说一个让程唳云伤心的字。
他不能再让这个把最多的心软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原则都为自己打消的人难受了。
“师哥,你就别逼我了,”
他缓缓开口,想要安抚眼前的这个人,
“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我跟你发誓!可是,我的难处这次真的不能告诉你。”
程唳云看向他的眼睛里有失望,可在听过他的保证后,又有了几分踏实。
梅檀心知道,他是信任自己的。
“我不跟你说,也不是因为不跟你交心,而是真的不能说。不过你放心,这辈子,我就瞒你这一件事。”
他继续诚恳地道,
“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毁了自己,更不会走不该走的路。你不止一次说让我信你,那我也要说,你也信我一次,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慢慢的,他看见程唳云眼里的怒火褪了。
那里面的担忧还在,不过,不再像开始时那么焦躁急切了,多了几分容忍和无奈。
梅檀心就知道,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
慢慢地,等两个人情绪都淡了几分,他便微微笑了,试探着伸手去握程唳云的手。
没想到程唳云把自己的手撤回了一截,没让他碰。
“拉一下嘛。”
梅檀心却从心底找回了往日逗人的心思,契而不舍地去勾那个人的手指,
“刚那么凶,我都害怕了,难道你不要和好了?”
片刻后,只听程唳云轻叹一口气,终究还是用两只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哪一次没有和好过呢?
他抬起眼睛,看向梅檀心,见他笑得微弯的眼睛,也便暂压下心底的担忧,轻轻帮他拢了拢歪在肩头的衣服。
而梅檀心也笑得更灿烂了一些,好像恢复了平常的精力,又跟他说说笑笑着。
只要他的话一多起来,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心里轻松明媚,慢慢地,程唳云也便安心下来几分。
于是从那天之后,程唳云就又由得梅檀心先那样过着日子。
他一直劝服着自己,相信梅檀心对他说的那些话,相信他可以自己过了这个难关,哪怕他总是彻夜不归,他也只是默默备好了热水和夜宵,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他独自走过这段艰难的关隘。
直到有一天,下戏之后,他不知怎的,突然决定悄悄尾随着梅檀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就算还是不信梅檀心,也该当面再问,而不是背后这样擅自刺探他的私隐,可是他就是鬼使神差的那样做了。
而这样的行径,让他不后悔,却又万分后悔……
因为躲在墙边上,他竟然看见,梅檀心在巷子深处隐蔽的地方,殷殷切切地拉着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是一个青楼的雏妓。
那样的装束和样貌,身旁还跟着娘姨和两个服侍外场的男杂役,他绝对不会看错她的身份!
数九寒天的冷风里,程唳云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