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前台的喧嚣的喝彩一浪一浪地响起来,程唳云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方才为梅檀心描眉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湿意,低头一看,是染上了淡淡的青黑色墨痕。
他随手找了方帕子蹭了蹭,却感觉越来越心烦意乱,心里的不安又慢慢滋生了起来。
梅檀心现在接戏一天比一天多了,不仅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堂会,就连平时别人都看不上眼的小活他竟也都照单全收。
他总有他的理由和借口。
一开始,他跟程唳云说自己是要为他们的新戏班攒钱,程唳云告诉他不必急于一时后,他却又说,得给徐师父攒一笔养老的钱,让他安度晚年,要么,就是说求他搭戏的朋友多,他不得不周全情面。
这些理由,用来说服程青云是够了。
他觉得反正小梅这家伙总是精力过剩,用来赚钱总比无事生非地闹出许多笑话来要让人省心得多。
因此他作为班主,只是嘱咐他算好报酬,当心受骗而已。
但程唳云却总是放心不下。
出于直觉,他就是觉得梅檀心的忙碌不对劲。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褪去,程唳云下意识地起身,只见梅檀心带着那全副披挂下了场。
而回后台时,他竟差点绊了一跤。
程唳云连忙去扶,梅檀心才站稳,染着胭脂的鲜红唇角挤出了一个笑:
“没事。”
小毛也连忙迎了上来,将他安顿在妆台前。
那行头一脱下来,程唳云就皱了眉。
梅檀心的水衣完全湿透了。
虽说扎靠的行头重重叠叠,可这毕竟已经快到腊月了,怎么也不至于让他热成这样。
程唳云立刻叫人把火盆移过来,从自己的衣箱里取了一套干净的水衣来给他换。
他用温手巾亲自帮他擦汗,把他脸上的油彩给洗掉。
草纸擦了两遍,秾丽的胭脂水粉都化在了水盆里,那双眉眼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但程唳云却不由得停顿了动作。
他的脸色竟然那么苍白,一双眼睛里全无平日里的精神气儿,失了胭脂的那几分鲜艳,就只剩下让人惊心的疲惫和空洞,连被人服侍着卸掉头面的样子,都像一具失了一半魂魄的傀儡。
程唳云手指轻颤,停在了半空。
梅檀心半闭着眼睛,任由别人帮他卸妆。
这些天来,他常常这样。
每天这样接连赶场,唱到夜里的最后一出时,能在台上不露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把最后一丝精神拼死地留在台上,赚得那些彩声和大把大把的赏钱后,从那下场门一出来,他就感觉脚下一软。
梳头师傅帮他把水纱卸了,但是勒头太久的疼痛还是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后脑连着脖颈深处生疼。
他皱了皱眉,感觉到替他卸妆的那双手停了,把眼睛睁开,才恍神了一瞬。
眼为他卸妆的人,竟然是程唳云。
那人不用说话,凭着一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梅檀心的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是让他担心了。
“你干嘛那样看着我,我没事。”
他连忙故作轻松,强打起精神来,想接过小毛递来的衣裳,自己穿。
可程唳云却一语不发,只是站了起来,从小毛手里接过了衣裳,一只手将他按回了座位上,然后亲手帮他把汗湿的衣衫脱下来。
梅檀心慌张了一瞬,想拦他:
“脏兮兮的,我自己来吧!”
程唳云还是没说话,却把他的手挡开了,执意让他坐着,什么都不用管。
梅檀心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过自己后背和腰际,去除了汗迹,也将浸得发凉的地方都暖热了,之后,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干燥衣物就上了身。
程唳云接连给他裹了两三层,一个寒战也没让他没打。
一种宁馨的滋味爬上了梅檀心的心头,让他的眼皮不由得越来越重。
最终,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只记得骡车摇摇晃晃的时候,自己一直被一个温馨可靠的怀抱轻轻裹着,那感觉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想到小时候,困得受不了了的时候,总会被爹娘稳妥地抱在怀里……
次日清晨。
小茶炉里温着一锅浓郁的杏仁茶,程唳云坐在炕边上,一边轻轻拨着熏笼里的碳灰,一边等着梅檀心醒来。
那双眼睛下的乌青,经过一夜好眠褪去了几分,可眉宇间似有似无的疲态还是没有减轻分毫。
程唳云决意,今日一定要向梅檀心问个明白,因此昨夜都没怎么睡,就一直守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檐下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越来越暖的阳光,终于唤醒了深眠中的人。
梅檀心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程唳云?”
他喉间声音沙哑。
那是过度用嗓子的后果,让程唳云听得心头一紧。
他放了手里的火钳,把人从炕上扶了起来,先把衣服给他披上,烧好的手炉也放在了他的手心。
梅檀心有些不明就里,刚刚醒来的神思还有些糊涂,迷茫地任他摆布着。
直到被要求着把一碗温热浓郁的杏仁茶喝进肚里之后,他才明白程唳云今天这样是为什么。
“我问你,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程唳云的神情格外严肃。
与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不同,这样的问话里没有了温柔的意味。
梅檀心双手抠着碗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只听他接着说:
“唱戏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年两年,为了一时的红火把自己的根本都耗进去,要是真伤了身,你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没命花——我不信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我懂。”
梅檀心低了眉。
过劳而不知保养,是唱戏的大忌,程梦卿就是在这个上头死的,所以梅檀心知道,程唳云对这些一向十分在意。
他明白,自己今天是糊弄不过去程唳云了。
“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你连我也不信,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程唳云语气殷切,
“檀心,你究竟是碰上什么难事了,你就告诉我吧!”
梅檀心轻提了一口气,却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