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懂。”朝瑰意言辞恳切:“但还是请圣女为我解卦。”
曾落伊右手轻抬,将水中卦象拂到了朝瑰意面前。
“天上有雷,雷震天威。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初九:无妄,往吉。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前辈是想告诉我,上九位处穷极之地,动之反灾么?”
曾落伊不置可否。
朝瑰意静静听完每一爻的爻辞,沉吟片刻后,他伸手点在第五爻:“那九五呢?”
“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无妄之疾,勿药有喜。”朝瑰意喃喃地重复了这句话。
“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你虽处逆境,但若能坚守本心,不妄动不强求,顺其自然,自可无药而愈。”
良久,朝瑰意站起身来,向着曾落伊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曾前辈。”
先前的无妄茶与此卦竟皆是与百年前况同尘那番说教不谋而合。只不过,曾落伊的方式,却更能让他接受。
又或许,他到底长了百岁,同样一座山,一江水,他终于也慢慢看得了另一重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恨他。
曾落伊手中灵光一现,一片珠贝出现在了她的掌心,流光溢彩。她右手虚水一抓,卦象顷刻灵光大盛,缓缓旋转,随后被封印入了那片珠贝之中。
她将珠贝递给朝瑰意:“你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了。”
朝瑰意接过珠贝,他发现引入其中的卦象已不见了,上面流转着繁复的灵光纹路。
他小心翼翼将珠贝贴身收入怀中,再次向曾落伊行了一礼。
曾落伊朝他摆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
临走时,朝瑰意问曾落伊他的那一卦是何名。
“无妄。”
深夜。
沧浪观后山,瀑布微鸣。
一道海清色身影坐于长廊之下。
距离那夜中元已过半月了。
他依旧每日勤勉修行,望洲也并未传出任何对沧浪观不利的谣言。一切都像未发生过一样,像从不曾有过,海底、氐人国、蓝发鲛人……
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紧握的那颗珠子,心口传来的阵痛却又提醒着他一切并非幻觉。
一阵脚步声惊扰了他。
后山这处秘境乃是他的私人修行之所,平日是禁止他人擅闯的,眼下又是深夜,来者是谁?他皱起眉头,急忙将誓心珠收入怀中。
“安儿。”
来人是他的父亲,宋洮。
“爹……”宋念安向着眼前的温和男子行了一礼:“夜已深了,爹怎么来了?”
宋洮轻叹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安儿,我见你最近神色恹恹,可是病了?”
“没有。”他的淡色薄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线。
“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什么事都是往肚子里吞。哎……你娘去得早,为父又忙于观中事务,才会让你这般……”
“爹!”宋念安打断了宋洮的唠叨:“你又开始叨叨了。”
“诶诶欸……不说了不说了。”宋洮闭上了嘴巴,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儿子坐着。
许久。
宋念安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累了,这些日子修炼有些疲惫。”
“安儿,为父晓得你心中有事。”宋洮摇摇头,关切道:“你逞强时,总爱低下头。”
宋念安心中一震,他抬起头,看向宋洮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真正逼迫过他做任何事,总是给予他足够的自由去追求自己的道路。然而,这回之事,却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若是一个从未犯错之人,因一个偶然之错,导致无法挽回的结局。该如何?”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是啊,谁能无错?可我这错,却是大错特错。”宋念安苦笑道。
宋洮目光似是不经意间看向宋念安腰间的那枚水纹玉佩道:“你那枚玉佩下的华珠,很美。”
“爹……你都知道了?”宋念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宋洮伸出手,在他额间轻轻一点。宋念安只觉额心处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摸向额心,触摸到了一细小鳞片。
他猛然想起那年,他送澜思凡项链的那天,澜思凡让他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他额心一点,是那样炽热滚烫。
难怪那时他化出人鱼真身,原来不光是为坦诚相见,更是为将一片护心鳞相赠于他。
而他,却怀疑着他是否真心……
“老爹又怎么会不知道自个儿子!”宋洮叹了口气道:“那年中元夜,我见着你与他也是在此处。”
“父亲既然一早便知道了,为何不怪我?不阻止我?”
“既无错,为何要阻止呢?”
“可他是鲛人啊……”
“安儿,还记得为父教过你,这沧浪观二字‘沧浪’,取自何意?”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明辨是非并不是一味固守死理,你的行事若是跟从你的本心,又何错之有?”宋洮的那双眼眸始终波澜不惊:“为父放你下山历练修行,是让你感悟自身之道,而非教条死理。”
“所以,父亲也认为,鲛人并非全都凶恶吗?”
“这尘世并不是非黑即白。人如此,鲛人亦如此。”宋洮道:“天道要维持平衡,许多事只能藏于暗涌之下。”
“山止川行,风禾尽起。明眼人,看破不说破。世中人,顺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