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落伊的这段话,与他憎恨之人所言的一般无二。
朝瑰意想起那两场遥远的对话。
一次是二十岁——
“自我与哥哥下山游历以来,所遇那么多事,或许有些事我们做到了,但更多的是那些遗憾之事,为什么,我明明已跻身元婴之境,却还是救不了我的朋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我这是修的什么仙,又是济的什么世?”
“瑰儿,为师教导过你,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既定的因果与命数,你不可太执着于未尽之事,天道浩渺,自有其运行规律,绝非人力所能妄改,你可还记得?”
“可我……做不到……若我能再强一些,再强一点……会不会……”
“世间各力的穷极是没有尽头的,过于执着只会让你陷入停滞之中,难以自拔。逝者已去,生者当思如何续存,你可明白?”
“修仙济世,不是让你行逆天改命之举,亦非与天道相抗衡,而是顺应天道之律,助万物循其自身的轨迹,使之安然运转下去。”
还有一次是——
他仍旧记得他是怎么样跪爬到他的身边,是怎样的哀求他。
“师尊!梅如珩他……”他的泪已决堤:“求你救救他!!”
白衣仙人看向无边的云际,却没有答话。
“师尊你都知道了?”
“嗯。”
“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朝瑰意磕了三个响头。
“如珩已神魂俱灭,为师也别无他法。”
“不!师尊,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救救他啊!”
“为师教导过你,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既定因果命数,你不可太执着于未尽之事。”
“可他是梅如珩啊!你不会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他也是你的徒弟啊!”
“瑰儿,为师可曾教过你何谓修仙?”
“欲要修仙,便要斩断尘缘,无情无欲万物断绝,方能踏出尘世,迈入真正仙途。”
“如今你红尘六情皆断,正是迈入仙途之机。”
“况同尘!?你在说什么?是你教与我‘修身、济世、悟道’六字真言。如今到头来,你告诉我这一切只为斩断所有尘缘,追寻成仙大道?”
“为师同样教导过你,修仙济世,并非逆其天抗其意,而应顺其规,运其律。”
他记得他决绝斩断了与他的情义,还留下了一句诘问。
“若我非要逆天而行呢?如若天道真的存在,他会否因我之决心,而改变早已既定好的结局?”
…………
“若我非要逆天而行呢?如若天道真的存在,他会否因我之决心,而改变早已既定好的结局?”
相隔百年,朝瑰意竟是不知不觉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良久。
曾落伊突然抬起手,将壶中的无妄茶尽数泼了出去,茶水凝成了球,在水中缓缓散开。
朝瑰意慌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那些水球,水流却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水球反倒被扰乱开来,越离越远。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颗水球,紧紧握在了手中,球体却因他手心的力道,化成了水,从他指缝中流走了。
摊开手心,他的手中,什么也没有。
“那可是千年才结花的茶!就这样没了,不可惜吗?”朝瑰意喃喃道。
曾落伊并未接话,她以眼神示意朝瑰意坐下。
“静。等。”
简单两字,重如万金。犹如救命草一般,缠绕上了他的心。有种无法言喻、不可名状从他的内心破蛹而出。
他静了下来,抬头看着那茶就这样在海水中散去。
很久。
有几只透明的桃色水母游过,泛起涟漪。
随着水母的游动的痕迹,先前散去的茶水又流转而来,散而复聚,凝成了一颗颗水珠。
忽然有几道强烈光束从海面穿透而下,洒在水珠上,很亮很亮。
一颗一颗,茶水像珍珠般落下,落在了壶中。
低下头,壶中的茶水,盈满。
“无妄茶三境——执、破、归。”圣女空灵的声线响起:“明白了吗?”
浪潮涌动不知其向,却仍暗藏不易察觉的光,微弱,也终会在交汇处照亮重聚的归途。
离开之前,朝瑰意看向曾落伊欲言又止。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曾落伊笑道:“你与誓心珠的缘分,还未到。”
朝瑰意的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却还是牵起一个笑容。“嗯。无妨,多谢曾前辈。”
“不过,我可以为你算上一卦。”曾落伊眨了眨眼:“放心,中元已过。我这卦,很准!”
“那就麻烦前辈了。”
曾落伊两指轻抬,朝瑰意茶盏中未喝完的无妄茶随之而起,凝成了三颗水珠。
她轻点桌面,呈起卦之势。
水珠落了下来,在触底的瞬间,化成了三枚钱币。
“初爻定基。”卦钱呈两阳一阴,少阳之象。
曾落伊随手在水中画下一笔。
三枚钱币再次升起,随着她的指尖轻点,掷出了第二爻。
如此反复,共六爻。
曾落伊看着水中本卦,纤手微拂开始变卦。
一阵灵光大盛,卦象终于显现。
朝瑰意看着最终呈现在水中的卦象,轻声念了出来。
“初九、六二、六三、九四、九五、上九。上乾下震。”
曾落伊眼眸中有光一闪:“你还懂这个?”
“不太懂,只是年少时看某个人……”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坑蒙拐骗过。”
“是么?”曾落伊笑道:“那你看懂此卦之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