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临近黄昏。
郁河跟着队伍穿过营下村,来到了关南真正的边境。
跨过最后一道青绿山峦,眼前的山水秀色戛然而止。
织工们抬眸,尽数怔在原地。
身后是满绿,身前却是无边无际的戈壁荒原,黄沙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短短距离,怎么会有如此分明的两种景色?
一阵风沙卷过,沙尘拂面而来。
“阿嚏!”
沙子直往鼻孔里钻,郁河忍不住发痒打喷嚏。
他揉揉鼻子,从前是微风细雨,青草花香。
不是没有想过边境的苦。
曾听人说,关南风沙很大,而且风霜重。
可所有的耳闻,都抵不过亲自瞧这一眼。
真有人能常年栖身于此么?
浔阳有温柔风月,更有四季繁花;这里只有黄沙漫野,四时寒凉。
郁河忽然想到穆云归。
他身上那股难以忽略的冷硬,也许就和常年奔波在这种环境中息息相关。
一个姑娘眉头紧蹙:“咳咳咳,早知就不该穿这身衣衫过来。”
她一身精致软糯的衣裙,在漫天苍黄荒芜的戈壁间格格不入。
其余几名女子也纷纷拢紧衣袖,拿袖子捂住脸面,烦躁地附和:“这可怎么活呀。”
“别磨蹭,快点走!”
兵卒催促着织工队伍,要在黄昏时,准点抵达左营的习武场。
“知道了,军爷”。
“是呀,我们一路从断云峡逃命出来,还没回神呢”。
织工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加快步伐。
左营习武场。
场内数十堆篝火熊熊燃烧,橘红火苗耀眼跃动。
郁河盯着火堆中间的铁架,上面串了整只烤羊。
油脂顺着皮肉缓缓滴落,坠进火堆里,激起一阵阵噼啪轻响。
浓郁的肉香随风飘遍全场。
“哇塞,好香啊”。
久没见荤腥的织工们见了,个个都目瞪口呆,恨不得哈喇子流出三里地。
“诶诶,你看,不只有肉,还有酒呢!”
有眼尖的织工指向两边长案之下的酒坛,每桌下面有六坛,码得整整齐齐。
“欢迎大家来到关南!”
一阵浑厚的声音自高台之上的喇叭扩音而出。
郁河抬头,看向高台之上一身玄色战甲的男人。
烈烈狂风卷动男人肩头的披风。
“这人是谁啊?看着好生威武”。
“他是校尉司马恒。”
耳边响起议论声。
郁河再次定睛看向高台。
这个司马恒身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气息,令人浑身不适。
织工队伍全数进场后,被悠长号角声所掩盖。
司马恒昂首挺胸,眯眼看着台下乌泱乌泱的人,满脸喜意。
周围的人抬手示意,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关南许久没来过这么多新鲜面孔了,看了真是高兴啊”。
司马恒一开口,高台之下的织工们小声蛐蛐。
高台之上,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郁河:“……”
司马恒又道:“聂营官的手下护送织工队伍到关南,在断云峡勇退敌军,边关将士得以顺利越冬,大功一件!”
话音落下,众目光聚集到聂英海身上。
“多谢校尉”。
聂英海微微一笑,敬司马恒一杯。
接着,他立马又倒了一杯,侧身转向身后:“聂某不敢居功,要敬真正的功臣一杯”。
众多视线随他后移。
“穆云归?”
司马恒捏紧酒杯,目光落向穆云归身上。
半晌,他举起酒杯,高喊:“大家一起举杯,敬穆云归与所有随行兵卒!”
穆云归站定,双手握起酒碗,朝大家喝尽酒水。
“敬功臣!”
“敬冬天有暖衣穿!”
四下将士哄然欢呼,此起彼伏的呐喊震彻黄昏。
酒杯相互碰撞。
落日沉入远山,跳动的火光映出兵士举杯推盏的身影。
郁河舔了一口酒。
暖衣?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缝衣服呢。
“咂…”
郁河咋舌。
酒水入口杂味冲喉,谈不上醇香,勉强能入喉。
宴席初开。
兵卒们尚守分寸,大多只是举碗对饮。
有贼心大胆的,最多也是远望织工,并无逾矩举动。
然而,几碗酒下肚,场面渐渐失控。
兵卒们酒水冲昏了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