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上,谢苗诺夫所在地在莫斯科东北方向的一个小镇外围,出了市区还要走一段山路。
从市区坐长途巴士到那个小镇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建筑逐渐从密集的街区变成零散的村落和树林,路面上的雪越来越厚,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长溪暮也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没有人。
他还是带着包,不过包里没有明显的武器。帕林卡说过谢苗诺夫很谨慎,他不想在第一次见面就让对方觉得自己带着防备。
到小镇的时候是中午。镇子很小,一条主街,几排木屋,街口有一个卖杂货的铺子和一个已经停用的加油站。长溪暮也在车站下来,按照便签上的地址往镇子东边走。路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松树的枝条上积着雪,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带下一小片雪雾。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块手写的木牌,长溪暮也辨认出字母,根据词意,他拐进右边那条更窄的小路,又走了几分钟,看到了一栋木屋。
木屋不大,外墙是深棕色的原木,屋顶积着厚雪,烟囱里有淡淡的烟。院子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地面上没有雪,墙边靠着一把铲子。门口停着一辆旧式的越野车,车身有泥和雪混合的痕迹。
栅栏外是一圈石块,也被清扫过。长溪暮也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石块上跺着靴子上的雪。屋里的声音没有断,应该是在劈柴,节奏很稳,一下接一下。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人从屋后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灰白色的短发,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旧毛衣和一条厚棉裤,手里拿着一把斧子,随着主人的摆弄掉着木屑。
他看见了长溪暮也,“你好啊,小麻烦。”
谢诺苗夫把斧子靠在门边的木桩上,“进来吧。”他推开栅栏的门。
屋子不大,一间主室,一个厨房角落,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边堆着劈好的柴火。壁炉里烧着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长溪暮也在桌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壁炉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有磨损痕迹的搪瓷杯,杯子旁边挂着一块旧帆布,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叠过。桌角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但长溪暮也辨认出那是一个旧式的军用干粮盒,盖子上还留着模糊的编号。
在他打量的时候,谢苗诺夫已经转过身去拨壁炉的火,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暖色,窗外是莫斯科郊外的雪,两种光叠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是某个旧时代的剪影。
“你从圣彼得堡来?”谢苗诺夫问,语气很随意。
“嗯。”
“知道我在这儿的人很少。”谢苗诺夫倒满两个杯子后,放在自己面前,没有给来者一杯的意思。
“斯塔卡或者帕林卡?”
“……五年前那批货?帕林卡还惦记着这件烂事?”
长溪暮也没有接话。
谢苗诺夫打量着他的外表,然后笑了,“你不会是日本来的吧?”
“是的。上司的任务做得不太顺利。”
“‘上司’?”谢苗诺夫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嘲弄。
长溪暮也也笑了一下,他想着某瓶威士忌,让笑容带上更深的意味,“我来找你,是为了查一个人。”长溪暮也用极其肯定的语气推进对话,“那个坑了斯塔卡,却没被斯塔卡锁定的人。”
“派系斗争。”谢苗诺夫有些厌烦地喝了口酒。
“朗姆让我来的。”
谢苗诺夫的眼睛眯了一下。“朗姆。”
“你的消息,挺不错。”
谢苗诺夫皱了皱眉,“别这么说话,小鬼,你……”
“你是想说,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扛着枪为祖国而战?”
谢苗诺夫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长溪暮也故意把点头的动作做得很明显。“那你跟着他回到……不,对你来说应该是来到这里,俄罗斯,又与他淡了联系,是——为了什么呢?”长溪暮也直直地看向谢苗诺夫。
谢苗诺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往前倾了一点,胳膊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你,别这样笑,当然,如果是为了激怒我,那你成功了。”
谢苗诺夫就着桌面摊了摊手,语气绷得很平静。“你应该不是想给他们俩——斯塔卡和帕林卡,XX——做事的,说说吧,你想听什么。”
有个词长溪暮也没听懂,大概是骂人的土话,他自然地略过去了,“你应该是东欧人?但是,你和斯塔卡,以前是同志吧。”
“他?当时他在我们那当驻军。你知道苏联军人是什么概念吗?不是现在这种‘合同兵’‘雇佣兵’,是另一种东西。他信过一些事,信了很久,然后那些事一夜之间全没了。
斯塔卡带着我们几个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时候什么都在变。后来他说他要回来,我们就跟着他到了这。”
他顿了一下,看着长溪暮也。“你应该见过斯塔卡。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稳、慢,不轻易给信任。”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做事很快,而且准。那时候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危险。那个时候你要是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后来我们开始做军火生意。”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缓,但底下压着一种很轻的东西。
“但回来之后他变了。”
谢苗诺夫看了他一眼,“变了。他说现在的人跟过去的不一样。他所说的过去、所看到的现在——之间的那段时期,他没经历过,我也没有。但他跟我、跟其他俄罗斯人不一样,他是从这走出去的,历经多年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