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五年,孟夏十三日,寅时。
天光泛青,莺鸟啼鸣。苏妄孤身跪在殿外,青石板的露水浸得他膝盖发寒。
“少爷,夫人让我带伤药来... ...”阿竹捧着瓷瓶的手发颤,话没说完就被苏妄打断。
“不必。”
露水凝在少年人的额发上,水珠滚落至面颊。一夜罚跪,双膝早已麻木,苏妄却纹丝不动。
他垂眸沉思,玄色衣摆处还沾着打斗时留下未干的草屑。
过路下人们的议论声传入苏妄耳中。“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与主子打成平局?”“不知道啊,似乎连个正经师门都没有。炼气期都未满吧,怕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要我看啊,咱们主子也没那么厉害吧,竟被一个野修打成这样。”
苏妄指节收紧,骨泛清白。
“整天嚼舌根,也不怕舌头烂在嘴里!”阿竹愤愤不平,冲着那群下人怒道。
苏妄拍了拍阿竹的肩膀,摇了摇头“算了,他们没说错,我确实没那么厉害。”
“可是。”阿竹还欲再说,却被苏妄打断。
“再去查,他绝不可能是非名门之人。”苏妄垂眸沉思,比试后的尘土还留在剑刃,宛若对方比试时的剑力还在其中。
昨日记忆翻涌而上。
“第七局,苏氏苏妄,胜。”胜报传来,台下一片沸腾。“那便是苏家小公子苏妄!”“是啊,他已蝉联两年的剑试冠军,今年若再胜,就能夺取剑仙之位。”
少年立于台中,墨色高马尾在脑后高束,随风恣意扬起。他抬眼望向台下,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指尖轻弹剑刃,叮得一声清越———
“下一位。”苏妄淡淡道。
台下一片静默,无人敢应。
几大名门的新人接连败下阵来,经过这几战,普通弟子更不敢上前比试。
众人皆知苏氏苏妄、苏明锋之子,是剑修天才。他出身剑修名门,十四岁化神,十八岁突破练虚期。如今堪堪弱冠之年,就将突破合体期,达到人剑合一、灵气相通的境界。
近百年来,突破剑修合体期的仅苏明锋与沈望舒二人。二人同入师门,互为师兄弟,天赋修为不相上下,本该一同继承剑仙之位。
谁料最后比试之时,沈望舒却在剑刃处涂抹禁毒,苏明锋中毒真气暂时受损不敌,这才让沈望舒独自获胜。
登上剑仙之位后,沈望舒率仙门列兵与妖王大战落败。当日仙门列阵崩碎星落,断剑残肢横陈山野。天穹灰暗,妖气四溢,哀嚎不断。此时苏明锋横空出世,举全身灵气注入剑内,砍断妖王经脉,这才拯救了仙门苍生。
自此,苏明锋是仙门英雄,当朝剑仙。沈望舒满门不知所踪,被众人唾弃。
苏明锋其子苏妄,是众星捧月的新剑仙继承人,天赋之高,古往今来无人能及。
苏妄自己也明白,他自记事起,剑就比旁人快——同龄人还在练习砍木桩时,他已能一剑劈林。同门师兄还在苦记心法时,他就能自学招式与老师比试了。
老师对父亲夸他天生剑骨,不愧是剑仙之子,将来定能连胜三年剑试,继承剑仙之位,拯救天下苍生。
至于他自己想不想,愿不愿,不重要,也没人会问。
赢,是习惯。第一,是结果。拯救天下苍生,是责任。
想到这,苏妄闭上眼,深呼一口气,不住捏紧了剑。
今日后,他就将继承父亲的位置,成为新一代剑仙,全仙门的希望。
尽管他并不想承担这份责任。如果可以,他更想去研究音律、星象、卦爻,世界上一切有趣的事物。而不是被迫出生在剑仙世家,再给他最好的天赋,顺理成章的让他做既定的事,为他人度过一生。
“若无挑战者,苏妄就将是本届剑试的... ...”
“且慢!”一道声线骤然穿破沉寂,众人震惊,纷纷回头,想见识一下究竟是谁如此不自量力,竟还敢挑战苏妄。
沈叙清纵身一跃,飞至上空。青衣广袖随风猎猎,面上一片冰冷,嘴角不见起伏。他拿剑抱拳一拜“在下想与公子切磋。”
苏妄眯了眯眼,上下将他打量一番。
见这人一身青衣,身姿修长端正,握着剑的手纤细却不失力量,发丝随真气轻轻浮动。肩背挺直,面容清俊,一派读书人的君子模样。
就是眉间淡漠,唇线薄而淡,一双眼紧盯着地面不动,不见喜怒波澜,如同石塑雕像一般毫无感情。“你可知我是谁?”
“公子乃今朝剑仙之子苏妄。”沈叙清道。
“刚才的比试,你可曾看了?”
“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