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玄霁第二次听到身后的裂口说话。
手中的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片。
那声音还在重复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恐慌在一瞬间淹没了他。
因为长了肉芝的人会在几天里失去声音,充作病房的这个屋子总是很安静。玄霁也早就习惯了每天安静地喂药,为他们擦洗身体,送饭和收拾杂物。
但随着一声如泣如诉地哀嚎,他早已习惯了的安静在瞬间被打破了。
屋中躺着的近三十个病人同时哀嚎起来:
“玄霁!是你害了我!”
“你是灾星!是祸害!你该死!”
“是你带回了病根,是你让我们都得了病!”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追堵截,那一瞬间里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尖锐的哀嚎令他短暂失聪,但心中仍然有一个声音质问着他:
你是灾星!
你是祸害!
“玄霁!”陆长庚在他耳边大叫,同时将王麻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跟我出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凭陆长庚将他拖拽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陆晚秋与苏墨正板着脸走来,双方擦肩而过。
“长庚。”陆晚秋叫住两人,“照顾好你哥哥。”
令人恐惧的咆哮渐渐远离,耳朵能重新听到一些微弱的声响。玄霁仔细分辨着,是陆长庚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玄霁!”
“玄霁!”
他猛然回过神来,一双眼睛上遍布血丝。这三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强迫自己在病人之间周旋着,因为一旦停下来,金语风的话就会不停地回响在他脑海里。
“你现在需要休息,三天没合眼,就算是神仙也遭不住!”陆长庚道。
“我没事......”玄霁懵道。
左右环顾了下,不知不觉间他竟被陆长庚带回了自己的卧房。
陆长庚一把抓住他双肩:“你不可以强撑!这几天你就在房间里休息,疫病的事情不要再管了!有我爹在,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玄霁任由陆长庚摇着自己,脑中依然混混沌沌:“我怎么能不管?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
陆长庚停下。
玄霁坐在床边,陆长庚单膝跪地,向上仰视着玄霁,同时将手放在他膝盖上:“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玄霁,哥,我知道你刚才在那里听到了很多不该听的话,但你应该知道,那些话都是寄居在病人身上的肉芝说出的,那根本不是将士们心中真实的想法。”
“......”
真的不是将士们的真实想法吗?可是为什么听起来会那样咄咄逼人?
“你累了,今天就在房间中好好睡一觉,那边有我盯着,好吗?”陆长庚从未用这样诚恳的语气和他说话,玄霁甚至听出了些祈求的意味,“神都那边已经给我回信了,我们需要的草药和粮食都在路上,只要这些物资到了,我们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能坚持下去吗?我们真的还有办法吗?
他几乎快要昏倒了,这时天色已暗,陆长庚起身,顺势熄了桌上的烛火。
“好好休息。”
玄霁躺在床上,身体每处都在宣告着他已经到了极限,每个动作都会带来肌肉的酸痛,疲惫疯狂袭击着他,但他的大脑这时却突然变得异常清醒。
陆长庚离去,为他轻轻带上了房门,玄霁闭上眼睛,脑中却在不停思考着对策。
不,草药和粮草只能继续拖一段时间,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除掉这种精怪,靠灌药是灌不好的。
还有什么办法?他还能求助谁?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翻身爬起来,随手抓了件外套,踏着月色溜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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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树上的游隼被推门声惊动,一阵枝杈晃动,掉下几段早就干枯的树枝。
玄霁神色黯然了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走进去。
房间中没有烛火,只有从破旧门板和裂缝中透出来的微弱的月光。这里果然空无一人,连一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
也对,那人怎么会真的留在这里呢?连自己都知道百花城中处处是危险,他一个敌国皇子的门客......
“你来干什么?”
十分清冷的语气,却藏着按耐不住的欣喜。
玄霁睁大了眼睛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正倚在门框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玄霁忽然觉着鼻子一酸,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嘴唇微微发抖,连说话都变得困难,他努力睁着眼睛确认来人的身份。
青崖看他这幅样子,不由皱了皱眉,站直走近他:“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