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桃树下时,已是凛冬。
他裹着厚重的氅衣,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桃树出神。
如今的他明显长高了些,也壮了些,那株桃树已比他高不了多少,他抬手就能触碰到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桠。
这里的冬天很冷很长,他却在屋里泡了一盏热茶,然后执着地端到外面的石桌上等着。
玄霁知道他在等什么。
“小哑巴,今天该练剑了。”那人微笑着走进来,端起他提前准备好的那杯热茶。
他点头,脱了大氅,转身从屋内拿出了一把剑。
剑光闪烁,他持剑在院内舞起来,可那把剑对他来讲太重,他几次险些栽倒。身体养了几年,可当年似乎落下了病根,他力气瘦弱,补再多营养也无法追赶上普通人,连一把普通的剑都挥不动。
稍一晃神,他手腕一抖,那把剑带着他向前栽倒过去。
但他很快感觉剑身一轻,他的剑被一个雪白的东西架住,替他支撑住了身体的重量。
他收回剑,低着头站在一边。
“一棵好苗子,可惜了。”那人叹息一声,从他手里接过剑来,紧接着又塞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在手里冰冰凉凉,他忍不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
“从今以后,别练剑了,练这个吧。”
他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玩意儿,双手将它缓缓打开。
玄霁猛地睁大眼睛。
是一把白色的象牙扇。
这把扇子的扇骨上并没有复杂的雕刻,可白绢做的扇面却是一片洁白。这把扇子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他出生以来就一直陪在自己身侧的折扇!
这把扇子怎么会在小哑巴手上?!
“与剑是一样的练法,不过扇子更轻,你的身体力量太弱,不如以后就练这个。”
玄霁此时早已如遭雷击僵愣在原地,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但他一直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依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把扇子是他给小哑巴的?那自己又是从谁那儿得到的?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它离开你。”那人淡淡笑了声,“很适合你,来,尝试一下。”
他能感受到那人鼓励的目光,于是不再推脱,拿着扇子重新走回小院中央。
剑落,扇起,踏雪,寻花。
不知何时,从天上开始飘下白色的雪花,挂在两人的发梢上。折扇飞舞着,将空中的雪花切割成碎片。
他用得生疏,扇子比剑轻太多,他原本使剑就不利索,仓促间换成折扇更是别扭不已。好在手腕没有那么重的负荷,他的身形轻盈了不少,多少也能照猫画虎摆出一些动作。
他自知舞得不好,低垂着脑袋站在一边。
“很漂亮。”那人道。
这句话不知是在称赞什么,但玄霁还是无缘无故红了脸。
在梦里,他难以分清自己与小哑巴的区别,但他能感受到少年胸腔中的一片炽热,这种汹涌的情感将他完全淹没。玄霁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释然,少年藏在心底的爱慕和崇拜是纯洁,像是面对神明,不带一丝亵渎。
他抬眼,再次尝试着看清那人的面孔,洁白的雪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分明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那人温柔、鼓励的眼神,能看到他柔软的唇瓣,但那人的身形样貌却始终笼在一片雾里。
玄霁挪动步子,想再离他近一些,刚迈出两步,小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他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一阵狂风袭来,铺天盖地的黄沙在院中肆虐。他看着那株桃树的枝桠被狂风席卷折断,只剩孤零零的树干。
他想冲到院子里用身体挡住这阵风。
“回去!”厉声训斥。
他只能停住脚步,躲在屋中看着这一切。他喜欢的天空变成昏暗的黄,太阳周身竟然泛着蓝色的光,看着鸟儿和周围的树木被卷上天空再狠狠地拍在地上。
那人却站在院子中间岿然不动,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白色的斗篷披头遮下,挡住她的容貌,只露出一点红唇。
“你知道这里的气候,种桃树纯属给自己找不快,就算你照顾得再精心,这种树也不可能熬过连年的风沙......”
“以往很少有这样大的风沙。”
“......”女子难得顿了一下,“是瑶神在发怒。”
“那与我的树有什么关系?害我的树白白受这种无妄之灾。”
“你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
“无非是些献祭之类的无聊事。”他背着手,“有这闲工夫不如帮我多种几棵树......”
女子顿了顿,不理会他,自言自语道:“距离下次献祭只有不到一年,魏焰还没定下人选,如此下去九州必然会遭受灾厄,这件事与你逃不开关系。”
“与我有什么关系?都是你们国师之间的麻烦事。”他继续道,“你我皆知献祭无非是选一个无辜人前去送死,如此践行了上千年,还需要我插什么手?你们爱如何如何。”
“人选不尽快定下,不光玄霄,其他四国都会受牵连。”女子的语气严肃了些,“过不了多久,其他四国都会用些手段强迫魏焰做出选择的。”
“手段无非是武力逼迫罢了,他们知道玄霄国最怕什么。”
白衣女子似是有些犹豫。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如今你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鲁莽行事。瑶神如今已是天道,你不可能凭自己的力气忤逆她,何况如果这样做,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人继续道:“天道不公。”
他侧过脸看着她:“让我作壁上观?怎么可能。”
白衣女子不再说话,她身形微侧,目光透过阵阵狂沙,穿进屋内,与玄霁的视线对在一起。
白袍被风吹起,玄霁看到了那女子坚定的眼神。
他呆呆看着,早在看到那女子身影时他就觉着熟悉,如今看到了脸庞,更是印证自己的猜想。
竟是温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