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这是九州五国人口口相传、不可动摇的亘古铁律。
想要得到瑶神庇护,需得每隔一百年就选出一位祭品与瑶神融合。只是玄霁刚刚从张一仙口中得知,祭品被献祭后并非与瑶神融为一体,他一半灵魂将被瑶神吞噬,而另一半则在转世后替瑶神看遍人间八苦,最终灰飞烟灭。
祭品是瑶神获取神力的来源,也是她行走世间的化身。甫神的咒言并不明晰,瑶神只能通过这样的方法来转移祸殃。
九州中五国的子民,皆是她用来承担祸殃的载体。
“瑶神在九州建立新的秩序,她从临雍国的遗民中挑选出五位,分给这五人一部分神力,同时允许凡人修道结丹。”温晏继续道,“五位得到神力的遗民便是五位护国法师,我们不老不死,是瑶神留在世间的眼睛。在她指引下,临雍国剩下的这些遗民们分散在各地,建立五国,并各自拥立新的国主。”
“那位雍王禧后来如何了?”青崖问。
“雍王禧失了半城人口,又没了退路,筹谋了半辈子的南下征战最终被证实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临雍城的南方根本没有人。”温晏冷漠道,“他被瑶神骗了,失了民心,但他必须践行他的诺言。”
从今往后,九州只可供奉瑶神。
人间几度春秋,万事万物更迭如梭,除了得到瑶神神力的五位国师,再无人知晓这世上原本还存在着另一位与瑶神平分秋色的甫神。
这便是面前这座石碑上的画面。
甫神被灭后,瑶神独掌天道,在她的指引下,九州大陆上出现了五位得到神力的国师,而这五位国师各自镇守一方,以他们为首建立五国,至此,九州大陆甫神的存在被终结,世上只存在一位创世神。
瑶神。
这便是如今九州大陆所有人唯一的信仰,他们匍匐在神和五位国师脚下,听从神的旨意,执行着神的命令。
没有人敢忤逆她,如此经历一千年,到了玄霁他们这一代时,瑶神已经成为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地共主,是超越生死、超越日月春秋的存在。这本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可如今众人却知还有一道诅咒困扰着她。
“雍王禧不知所踪,传闻中他最后郁郁而终。”温晏道。
这位君主梦想开疆拓土戎马一生,最终却沦落为亡国之君、千古罪人,实在令人不甚唏嘘。
野兔与蛇。
玄霁低声喃喃着。
在这世上,谁又不是蛇呢?谁能逃过命运的审判呢?
无论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一国之君,还是不老不死的五位国师,抑或是九州中这些普通修道者与凡人,谁能逃脱过既定的命数?更别提他一个已经成为祭品的“人”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成为了瑶神的帮凶,如今让他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
尽管他不想成为蛇。
玄霁攥着拳头,低声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温晏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最终停留在青崖身上。
“我不是为了告诉你,我是为了他。”温晏道,“瑶神统治虽已持续千年,但并非坚固不可破。我筹划千年,到了今日,距离胜利只剩一步之遥。”
“可是......你这样做是为什么?瑶神明明给予了你她的力量......”
“因为我想求一个终结。”温晏道。
“终结?”
“没错,终结。”温晏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众人,落在石碑侧边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上。
“这盏灯的灯油是鲛人鱼尾油脂制成,灯芯是千年前修成精怪的蝎尾所作,没有旁人触碰,它将这样永久的亮下去。”
“我和其他国师一样,已经在这世上飘了一千年,也在人世间看了一千年。”她轻声道,“看着玄霄国子民日日活在对战火的恐惧之下;看张一仙因为怜悯,将凤羽国所有人的病痛转移给自身承受;看着幽篁国在金语风的扰乱下国将不国,王室纷争一刻不停......我需要一个终结。”
她的语气依然冷冰冰的,但玄霁能听出其中暗含的万千愁绪。
玄霁忽然想起噩梦中,一身白衣的温晏看向自己时的那个眼神。
“可你还是纵容献祭持续下去!你甚至还把我送到了天衍神都的陆府......而且是和金语风一起!”玄霁道。
温晏转回目光,盯着玄霁静静看了一阵,但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讶异。
许久,她才道:“是,上次献祭完成后,我和丘冥君一道找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你,并且将你送进了陆府之中。”
青崖微微变了脸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还差一点点时机。”温晏平静道,“我已经等了一千年,不能因为这一点微小的失误导致满盘皆输。天衍神都是九州中心,陆晚秋和凌霜华心地善良,想必待你不错,而且还有个与你岁数相仿的陆长庚用来迷惑外人视线,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那时与金语风关系分明不错。”青崖道。
“他听信瑶神,对她的吩咐向来说一不二。”温晏道,“曾经他也认为我与他一样,对瑶神忠心耿耿,这样的人自然有他的价值。我带着他一同护送玄霁进神都,他马上就将此时禀报给了瑶神。”
“你利用了他对你的信任......”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只能听从瑶神调遣。金语风虽做事狠辣,但着实没什么心机,论起年龄比我还小一些,瑶神选他是看走了眼。”
青崖早就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为甫神做事?”
听到这句话,温晏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