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霁在赌。
时至今日，在面对危急关头时，他还是忍不住犯了老毛病，没有与旁人商量就擅自做出了决定。
海水在一瞬间吞没了他。
也许是在船舱时就不暖和，也可能因为现在是盛夏，他在海上漂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适应了南海上的温度，总之当他落进水中时，并没有觉得冷。
海水咸腥，虽然他憋着气但还是被呛了好几口，水上和水下都是一片漆黑。
他是会水的，但也仅限于在神都的池塘和溪流里。他在水下扒拉了两下，马上感觉到了海流与自家门口溪水的巨大不同。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干脆放弃了挣扎，只是屏住呼吸，让身体在水中自然下落。
水面将世界横向划分成两个天地，玄霁耳中一片静谧，海面上的巨浪与电闪雷鸣似乎与他没了任何关系。在适应海水后，他努力睁开眼睛，虽然眼前一片浑浊漆黑，但勉强能看到一点其他东西的轮廓，这令他觉着安心。
玄霁静静等待着“水鬼”的出现。
老唐的乌篷船似乎还在他头顶，他觉着也许是因为自己沉的还不够深，于是摆了两下胳膊，继续朝更深的海底游过去。
肺中的空气在一点点变得稀薄，他吐出一串泡泡，海下的暗流将他卷向更深处。
咕噜咕噜......
突然，眼前冒出一串白花花的细密气泡。
是水鬼？！
玄霁心中窃喜，刚想游近看个仔细，却发现那串白色的气泡是出现在头顶的水面附近的。
他的大脑有些迟钝，但饶是如此，他也很快意识到这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掉进了水里。
那件东西黑乎乎的，在水下似乎四处看了一下，接着便锁定了他的位置飞快向他冲过来，对方伸出同样黑乎乎的触手，碰到了他的衣角。
炫目的白光骤然出现在眼前。
似乎还有旁人的呐喊，不过玄霁在水下听不真切。他再次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同时肺部涌入大量空气，他的心口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是强烈的失重感将他包裹。
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有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向上用力一扔——
砰！
他摔在地上，冲击力让他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
海水的咸腥味依然弥漫在四周，玄霁眼前有些朦胧，身下柔软而温暖，空气灌入肺中，他双手撑地匍匐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肺中残存的海水伴随着呛咳从口鼻喷出在身旁，因为过分用力，他双手情不自禁的蜷缩起来，整个人也弓起背，像是一只从水里爬上岸的虾米。
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将他从地上捞起来，他眼前昏花，只感觉到背部一阵大力传来，拍得的胸腔巨震，他一弯腰，呕出几口带着海水的胃液。
眼前渐渐清明起来，玄霁奋力地睁开眼睛，空气争先恐后地从他口鼻钻进肺里，他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咳......”
“疯子！”
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但他能分辨出是青崖的声音。
玄霁从他手中滑落到地上，指尖又传来地面上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他睁开眼睛，身下是被太阳烤得暖洋洋的白沙，澎湃的海浪声由远及近。
他们还活着。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唇边忍不住扬起淡淡的笑。
“你自己送死能不能别拉着我们其他人一起？”沈欢的抱怨在耳旁响起，同样带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青崖公子为了救你，连性命都豁出去了......你说你闲着没事儿往海里跳什么！还嫌我们遇到的麻烦不够多吗！”
玄霁虚弱道：“我没想拖着你们一起，只是我想到‘过江留人’，不想连累老唐跟我们......”
想到老唐，他连忙支着上身坐起来：“老唐人呢？他怎样了？”
青崖正在他身旁半跪着，他同样浑身湿透，鬓角的发丝贴在脸颊上，为他添了一丝柔弱的美人感。
玄霁的眼神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确认他没有性命危险后连忙寻找着其他人的身影。
沈欢在距离他十步左右的地方瘫着，身上湿了一半，但衣服和发髻还算整洁，应该没有掉进海中。他身旁是依旧对一切漠然的温晏，她还是白衣白袍，阳光洒在她周身，为她镀上一层淡色光晕。
玄霁左右逡巡一圈，并没有看到老唐和他们乘坐的那艘乌篷船的影子。
“不用找了，他没有跟过来。”青崖道。
“那是不是我的方法奏效了？我们这是在哪里？是不是只要有人留在阵法中其他人就能顺利......咳咳咳......”
他说得太快太急，以至于眼冒金星，又是一阵咳嗽。青崖没有回应他，站起身朝他身后的岛屿上迈步走去。
沈欢从沙地上爬起来，一脱靴子，哗啦啦倒出半靴子海水：“你有什么想法也要跟我们大家商量好不好？我还躲在船舱里看那堆劈里啪啦的闪电，你那边扑通就跳进海里了，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青崖公子也跳进去了！然后就是国师也开了什么阵法，把我们......”
“沈欢。”青崖淡淡训斥了他一句。
“玄公子，你要理解大家的一片苦心好不好？谁想把老唐一个普通人拖进这里嘛，你好好跟大家商量，说不定我们会找出别的......”
“沈欢！”
“哎！哎！我这就来。”沈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快追着青崖而去。
路过玄霁身边时，他伸手将玄霁从地上拉了起来，为他拍了拍后背，压低声音道：“我和国师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是要进到阵法中找月德君嘛......但我看青崖公子是真有些生气了，他这人有话总是憋在心里，也不怕憋坏了身子。因此我才替他说了几句，你别见怪。”
生气了......？
玄霁还有些懵着，沈欢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去了。
他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青崖走在最前，虽然有些狼狈，但身姿依旧挺拔。玄霁从沙子上爬起来，小跑着追向他们三人。
自己怎么看不出来青崖在生气？他在为什么生气？因为自己没有和他们商量就擅自做出了决定？还是说自己无端跳进海里影响了他原本的计划？
话说他们原本能有什么计划？是趁着他和沈欢休息的时候青崖和温晏商量好的？如此说来，分明是他们二人瞒着自己，该生气的是自己才对。
他越想越糊涂，沈欢虽然年龄小，但或许是在九州的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许多年，对于人的这些乱糟糟的情绪，他比玄霁敏感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