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郁文下班回家，花一个多小时打视频电话，开越洋会议。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他刚放下洗发水，凝神去听，铃声又断了。他犹豫一下，还是先洗完澡，擦了头发赤裸上身走出来，他还没急着看手机，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电话又响了。

急板。

每次他开会的时候，只要手机一响，会议室的各位神情各异，说不上是被批斗吓到了，还是被小提琴激昂的情绪吓到了。

是他吗。

黎郁文拿起手机，看屏幕上的电话，一个陌生号码，他等了两秒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说：“你好，黎先生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公司是……”黎郁文掐断电话，扔在岛台上。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那个未接来电，打开一看，是佟舜然。微信也发了几条，图文并茂，黎郁文点开看。

“你人呢？”

“猜我碰到谁了？”

“挺有缘分，吃个饭又碰上了。嘻嘻。”

黎郁文点大图，宁稚水跟人一起吃晚饭，两个人准备落座，中年男人帮他拉椅子。这次的男主角他认识，是云天传媒的负责人之一，辛正浩。宁稚水换了一身黑色衣服，很适合这种场合。

这是他的菜吗，除了有钱，又有地位，别的都平平无奇，年纪大。眼光真差，真掉价，还不如中午那个。

“这家的海鲜饭很难吃，吃的一般，环境一般。”

黎郁文打字，又删掉。

“桌子上的煎鱼还不错。”

黎郁文发过去，关掉手机不看了。

晚上十点钟，黎郁文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很难以置信吧，但他确实睡着了，也没做梦，只是疲惫。

他躺在沙发深处，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板上，看一部很俗套的黑白电影，大灯关了，屏幕光在脸上闪烁。如果不是手机又响了，他还会睡下去，太吵了，黎郁文伸手，闭着眼到处找手机。

找到了，看一眼，是那种固机号码。

他接通了，不耐烦的语气：“你又是哪家公司？”

“我打扰你了吗？”

黎郁文认出他的声音，有点失真，但跟他的人一样，很清冷安静。黎郁文坐起来，揉了一下眉心，没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打过来的不是时候，他有点起床气，睡不好就不耐烦。

“有一点。”

“对不起，我怕你晚上有应酬，才这个点打给你。我跟人吃完饭，刚回来在酒店。你在看电影吗？”

黎郁文捡遥控器，关了电视，这下只剩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帘上，洒在地板上，像是拉出了一块银色的甲板。

“对。”

“《热情如火》。”

“是。”

黎郁文想来一根烟，但忘了烟盒放在哪，他在茶几上翻找。桌子上的水果暧昧不清，散发着熟透了的味道。

“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没有，反正号码是我给你的。”

清脆的打火机声，啪地一声甩开，成年男性的呼吸，吐烟声，黎郁文的吐字因此变得懒散不清，听在耳边有一种缱绻感。

“我没有手机，只能用酒店电话打给你。”

哦。

黎郁文没接着他的话头问，为什么没手机，为什么不让孔庆侨买一支。他隐约猜到了，孔庆侨给他买东西，给他订酒店，但只要不给他买手机，可以切断他跟外界的大部分联络，变相软禁他在身边。

“酒店的夜景还不错吗？”

“月亮很漂亮。”

好一会儿，电话里没声音了，宁稚水握着听筒，只听得到黎郁文的呼吸声，轻轻的吐雾声。宁稚水想起，十五岁时他独自一人坐邮轮，穿一条白绸裤站在清晨的甲板上，伏着栏杆听海浪的声音，寂寞的蓝色。

大约过了一分钟，黎郁文突然笑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你可以不说的。”

“那打电话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没话找话，不是更没意思吗？”

“你是说我们之间没话好说吗？”

“毕竟我们才见了第二面，也很正常。”他的声音还是清清凉凉的，像一颗没吃完的薄荷糖。

黎郁文似乎笑了一下。

宁稚水没太听清，他抬起头，甲板上的晨雾不散。

“晚上跟谁吃饭去了？”

“云天的辛总，辛正浩，你认识吗？”

“哦，见过两面。他怎么样？”

黎郁文故意问他，宁稚水问：“你问哪一方面？”黎郁文说：“各方面，你关心的方面。”宁稚水说：“还好。”

“敷衍我就没意思了。”

“没有敷衍你，他的确还好。只不过没那么年轻，没那么出众。”

“那你也像奉承我一样，奉承他了吗？”

“我奉承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