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稚水选了一家私房菜,他们开车过去,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很清静雅致。苏式的亭台楼阁,青砖黛瓦,这天下雨了,池塘里雨打残荷,干冰做出雾气袅袅。佟舜然的表哥做东,他们早到了,吴局长还没来。
吴力行在路上,有点堵车,佟舜然表示理解。
宁稚水看单子点菜,听到清脆声音,一开始以为雨变大了,仔细听才发现是檐铃声,叮叮当当,听得心里也很清冷。黎郁文点烟,又拂了拂潮湿的烟气,手落下来,搭在宁稚水的大腿上。
桌子上有女伴,宁稚水不好推开,黎郁文把脸一扭,无聊地瞧着他,就跟看他不无聊一样。宁稚水点完了菜,服务员下了单子,吴力行终于到了,老板撑一把大伞,亲自把人送到了房间。佟舜然站起来,打了招呼。黎郁文掐完烟,略欠了欠身,也还是站起来,从冷淡变成微笑。
宁稚水看到了他变脸,别人这样子会显得虚伪,黎郁文倒很坦荡。
吴力行表情没变化,众人介绍一番,先吃饭。黎郁文最烦这种应酬,又不得不应付,甚至应付得很好,落在别人眼里像是乐在其中。只有宁稚水知道,他笑眯眯的样子背后有多不耐烦。
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讲正事,表哥携着女伴施施然退场,去逛街了。换了里头茶室,宁稚水亲自泡了冰岛,吴力行笑说:“上了年纪,喝不了酒,还是喝喝茶。你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听说吴局年轻时在云南公干。”
“这种小事都放在心上——你爸最近身体还健朗。”
“是。”
佟舜然给黎郁文递一个眼神,他也听说了,最近风声莫名变了。宁振庆还没上法庭,拖着不开庭,一切皆有变数。
吴力行说:“黎总身边不少人才啊。”黎郁文皮笑肉不笑,吴力行又说:“最近在忙的并购案怎么样啦?”黎郁文也喝一口茶,说:“在美国上市的新加坡公司。”吴力行说:“进展顺利已经很了不起。生物科技又烧钱,又有风险,总是外面的人来买我们,什么时候我们也走向世界才好。”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钱的问题,是视野的问题。”
“不过黎总也不缺钱,手头资金充裕。”
黎郁文说:“如果只考虑财务的维度,未免就短视了。很多人不成功,是因为不会做架构上的搭建。我们想打开的不只是欧美市场,部门分散在不同国家,那也要对各个地方的法律和监管都有理解。”
“运营在美国,生产是在本土。”
“对。”
佟舜然紧张地喝了口茶,行不行就是吴力行一句话的事,如果尽快拿到许可证,困难可以迎刃而解。吴力行悠悠说:“我很感兴趣,黎总可以多讲一些给我听吗?”
黎郁文微笑说:“好啊。”
宁稚水看出吴力行故意摆谱,黎郁文也不得不耐心解释。他认真起来,下颚微微绷着,眼神也更锋利。宁稚水看着他的脸,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有魅力,这样的黎郁文好像会更吸引人。
黎郁文讲到研发的竞争力,吴力行注意力不集中,打了个哈欠,黎郁文戛然而止。佟舜然看看黎郁文,仿佛要把他按住。吴力行笑说:“上午来这边开会,下午又困了。黎总,你说了这么久,要不要歇一会儿。”
“让小宁再去沏一壶,提提神。”
宁稚水知道他想谈正事了,主动说:“那喝恩施茶。”泡功夫茶最费劲,半天才得一盅,宁稚水坐在帘外,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听到吴力行的声音刻意低下去。
聊半个钟头,各自散了。吴力行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宁稚水送吴力行上车,又交了礼物。他回到包房,佟舜然狠狠吸一口烟,说:“他妈的,狮子大开口。”宁稚水坐在黎郁文旁边,说:“人已经走了。”
佟舜然问:“跟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说。”
佟舜然发火,“送他十几万的茶叶,我都觉得肉疼!本以为把他侄子弄进公司,养几年就算了,结果他这么贪,故意卡着不给放!”宁稚水听明白了,按正常流程,他们可以稍晚一点拿到许可证,吴力行竟然一定要钱。
黎郁文淡淡说:“他快要升职了,当然春风得意,也需要钱。”佟舜然呆了呆,又骂一句,“操他大爷的,真让他升了有没有公道。故意讹我们来的,要不算了吧,不如换个地儿。”宁稚水说:“那也要一大笔钱。”佟舜然说:“我不是嫌他开价,那么高的价,他敢要,我们怎么敢给——”黎郁文没吱声。
宁稚水看他们脸色,佟舜然说:“你怎么想?”
黎郁文道:“不知道,再说吧。”
佟舜然坐不住了先走一步,说自己没吃好,要再去搓一顿热闹的。窗子开着,水面上漾开杂乱的波纹,宁稚水扭头看雨。黎郁文又点烟,火光在指尖一闪。灰色的天空,倒映在灰绿色的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