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客堂西南角,植了一株油绿芭蕉,翠绿润亮得喜人。
树高三丈有余,茎秆直而蕉叶宽,恣意舒垂,姿态窈窕,深院白墙尽染碧色。
只要见得芭蕉,便算江南。
前几日,姜九思日日忙得顾不上用早膳。今日,第一次到客堂,一眼便瞧见了这株长势极好的芭蕉,忽而心中诗兴大起,当着沈柔坚的面兀自吟了一首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自然,有关芭蕉的诗,她脑子里目前也只记得这句了。
芭蕉冉冉处,姜九思一身红衣捻绿叶,俗得耀眼。
裴枢慎看不惯姜九思这故作风雅的模样,揶揄道:“抛了你这块砖头么?”
姜九思干笑了几声,看着沈柔坚离去的背影,幽怨地闭了嘴。
诗情画意这块,她向来只有画意,十分欠缺诗情。
自小,诗便写得极烂。
颜若骨从前只许她作画,不许她题诗,只是说:“要想使画作流芳,需带点神秘感,最好叫人琢磨不透。题诗这种事,太露才了。”
可后来,她因单相思,一腔诗意实在需要宣泄。
颜若骨才说了真话:“小月亮,你的诗,若题在我这画上,我这真迹,也要被当成赝品了。”
可少女怀春,又怎能一直怀着?
璧水馆读书时,她曾冒冒失失地写过一两首情诗给沈柔坚,又趁机偷偷摸摸地塞到了沈柔坚书袋里,但过了许久,竟是一点回音也没有。
诗再烂,情也真,难道就一点入不了沈柔坚的眼?
姜九思心中想着情诗的事,手中心不在焉地剥完了一个鸡蛋,很自然地递到了沈柔坚面前的小碟中,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写的情诗,你吃吃看。”
沈柔坚抬眉扫了一眼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没有拒绝,却也未说什么。
裴枢慎看在眼里,托腮望着两眼空空的姜九思,耳尖地听到“情诗”两字,起了点别的联想。
裴枢慎不禁掩嘴笑道:“给文卿的情诗?写得这么烂,怎么好意思拿出手的?不如你再重新写一首,我给你斟酌斟酌。”
“啊?”
姜九思茫然地张嘴“啊”了一声,目光失焦地喃喃道了一句:“是挺烂的。是不太好意思拿出手。”
说罢,姜九思又从沈柔坚的碟子中歉然地取回了鸡蛋,跟丢了魂一样地盯着手中剥得破了相的鸡蛋,左看看,右看看。
还真挺烂。
“嗯?”姜九思心中一咯噔,猛然回过神来,“什么情诗?”
裴枢慎半开玩笑道:“自然是你写给文卿的情诗啊!”
姜九思怔了怔:“一定是裴大人你听错了。”
姜九思当着沈柔坚的面,大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蛋嚼了嚼,眼中恢复了清明,面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正名:“其实,我方才触景生情,作了首诗,是打算献给吃鸡蛋的诸位。”
姜九思酝酿着诗意,斟酌着开口,起了个头:“眼前芭蕉透透绿,我在此地感念鸡。鸡生蛋后蛋生鸡,此事绵绵无绝期。”
裴枢慎:“……”
姜九思念着念着,竟真起了诗意,整个人澎湃了起来,不顾众人的眼光全然沉醉在自己的诗意中,继续作道:“
鸡先蛋先谁在先,上都亲友听我言。
天地混沌盘古劈,宇宙为果既为因。
因果交替生万物,时间空间在其中。
执其一端向前看,鸡蛋分立各单一。
若令时空交错行,鸡蛋并存相衍生。
鸡蛋问题如生死,先因后果恰如此。
死后轮回转为生,生有限时又向死。
过去现在与未来,三处生死恒常在。
生死相禅若环兮,不过性命归元一。”
姜九思絮叨了一番,终是感慨完了,最后又作了诗尾:“鸡蛋渐欲迷人眼,叫我不得开心颜。时空相望不相闻,蛋愿君心似我心。”
裴枢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