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怀想着年少时的沈柔坚,眼神轻柔柔地落在沈柔坚身上,手却发痒似地抠着随手边的书皮儿,不到半刻钟,书皮便被嬉皮笑脸的姜九思抠得元神俱灭了。
当沈柔坚墨色含光的眼瞳穿越重重书影,对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姜九思时,姜九思一瞬间便收起了笑,木着脸转过了眼神,装作寻书,手胡乱摸着书架上的书。
“啪”一声,一本放在高处的书被姜九思不小心摸掉了下来,书角直中姜九思的脑袋,砸得姜九思“哎哟”地惨叫了一声。
蹂躏书的报应,来得有些快。
隔着书架,沈柔坚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姜九思被砸得笑不出来了:“我大意了,被书袭击了。”
姜九思揉了揉脑袋,弯腰把书捡了起来,正反看了看,书封写着《贞吉录》三字,不大像是账册的名字。
姜九思随意翻开书页,快速翻过,夹在书中的陈年灰迹瞬间被激起。
姜九思避开脸,赶忙抬手挥去旧尘,不适地咳了几声:“咳咳咳!”
沈柔坚循声而来的时候,姜九思被灰尘熏得眼眶有些红,接连又咳了几声,掸了掸手中的书,递给沈柔坚。
“沈先生,咳咳……你看!”
未说完,姜九思又把脸背了过去,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沈柔坚从姜九思手中接过书册,却未着急翻开,瞧着姜九思扶着书架咳得直颤的肩头,下意识伸出手,却在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顿在了半空中。
姜九思的咳声,像是在哪里听过。
沈柔坚眉头一蹙,垂眸思索的瞬间,轻易想起来了——
姜九思竟是连咳声,都与李月宁有几分相似。
自己只是放下,并非忘却。
虽是如此想,但伸向姜九思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沈柔坚站在姜九思身后,眼神平静地看着姜九思的侧脸,问道:“要紧么?”
姜九思背对着沈柔坚,一手扶着书架,一手从身侧伸出,朝沈柔坚的方向摆了摆:“不打紧,不打紧!就是灰跑进眼睛和喉咙里了,我咳几下就好!”
姜九思回过身来的时候,眼尾泛红,像是哭过一场的模样,楚楚可怜地骂道:“这灰,快咳死小爷我了!人家书里都是颜如玉,怎么给我的是阎王爷!”
沈柔坚默默看了一眼,走开了,走到一半,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姜九思歪着头,左右蹭了一把肩上干净的位置,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后便跑到了沈柔坚身侧,随口问道:“《贞吉录》……望海县,有人叫贞吉么?”
书在沈柔坚手中,姜九思也想看,索性直接弯着腰,双臂交叠趴在了沈柔坚桌侧,头跟个乌龟一般伸得老长,好奇念叨:“这里头写了什么啊?”
声音就在耳侧,沈柔坚偏过头来,与姜九思无声地对望了一眼。
这几日,姜九思似乎与他熟络了起来,又恢复到了最开始没被恫吓前的活泼模样。
姜九思,总是会让他想起李月宁,但姜九思不该像李月宁。
或许,应像是他儿时养过的那只白色的猫。
猫不怕人的时候,便会环在他周围,跳上他的书桌,用毛茸茸的头蹭他的手,而他会很顺手地给它撸撸毛。
那只猫,是他被关在慎独阁时,唯一的玩伴。
而姜九思呢?
姜九思抱着手臂,离得远了些,脸上闪过尴尬的神色,笑意也收尽了。
“沈先生,你先看,你先看,我等你看完了再看。”
沈柔坚却道:“不必,过来一起看吧。”
姜九思向来是给三分颜色就可以开染坊的人,沈柔坚都如此说了,她又抱着手臂直接挪回了原处,甚至更进一步,用胳膊肘微微地触碰着沈柔坚。
试探了几番后,见沈柔坚未在意,姜九思更是胆大地把身子都朝沈柔坚歪了过去,嘴上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看这《贞吉录》一定暗藏玄机,我们得好好看看。”
其实,心里想的却是:“沈柔坚好香啊……”
既名为《贞吉录》,该是本随记。
姜九思猜得不错。
翻开尘封的《贞吉录》,隽秀工整的小楷映入眼帘。
【四月初五,昏睡起迟,推窗即见花落满地,问东阳:昨夜未闻风雨声,为何花落?东阳笑答:昨夜有风有雨,君酒醉不醒,自然未闻。】
【四月十三日,与东阳寻访南山隐士,见清溪潺湲,栖鸟双飞,一时叹道:初入机衡,却已有归志。东阳笑回:吾随你同归。】
前半册记录,都是这个叫贞吉的人记录的琐碎日常,冬雪日煮酒,山斋内览月,绿林中走马,日子过得诗意翩翩,潇洒恣意。
句句皆有东阳此人,落笔皆为真情真意。
姜九思甚至从中读出了那么点特别的意思——
贞吉和东阳是知己,却又远不止知己。
读至此处,姜九思点评道:“这是本情书吧?”
沈柔坚道:“情书?”
“对啊,情书,沈先生竟不知道么?年少学堂读书时,若遇到看对眼的人,便会写上一封情书,偷偷塞到他课桌下,以表心意。”
姜九思看向沈柔坚,声音有些虚:“沈先生,从前读书的时候,就没收过情书么?”
沈柔坚回道:“没有,我不大看这些书。”
声音很平淡,一副不为所动的清心寡欲相。
沈柔坚在骗人……
姜九思追问道:“不大看,说明,还是看过的吧?”
沈柔坚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收到过情书?”
姜九思摸了摸鼻子,“我小时候长得丑,没收到过情书,倒是写过几封情书。”
沈柔坚问道:“结果呢?”
姜九思耸了耸肩:“一激动,忘记署名了,就没然后了。”
话既已谈到这个份上,姜九思埋在心底的话,便压不住了。
“好吧,其实是我故意没留名字的。写情书,不过是为了让对方知道我的心意罢了,至于对方怎么想,愿不愿回应,我倒不是很在意。”
“呵,是么?”沈柔坚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好吧,其实是我怕被对方拒绝。”姜九思看着沈柔坚,微微沉默了一瞬,“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不大能承受得了。”
“明白清楚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自己,这件事,有些残忍,会让人难过很久。”
“我不想让对方念着从前的情意,有所顾忌为难,我也不想自己被求而不得困住,不得自由。所以,还不如什么都没发生过,若喜欢那个人,便一直喜欢着就好了,反正喜欢,是自己的事,和对方无关,无所谓失望,也不会难过,放过别人,也算是放过自己。”
意识到自己说远了,姜九思收回神:“沈先生,还是看别人的情书吧。”
说着,姜九思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多少有些少年已知愁滋味的怅然,沈柔坚感受到了,看向姜九思,眉梢淡漠无绪,“越是想求自由,便越是会被自由所困。想要放过别人,便放不过自己。姜九思,我原以为你至勇无畏,原来在情字一事上,竟也会退缩。”
姜九思落在书册上的眼睫颤动了一瞬:“沈先生,你不懂,喜欢一个人……未必要求得和对方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只求……”姜九思侧过脸来,扯起嘴角,笑得无声,“只求对方在他长长久久的一生一世中,能平安顺遂,没有烦恼。只要他过得好,那便好了。”
沈柔坚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倒想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