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吉录》断断续续记录了一年,到了次年四月,赏心乐事戛然而止。
再提笔,已是十月。
【十月二十,离西京已一月余。桐州阴雨逾月,久不见晴,民生多艰,实难为继,予怀怆然。】
【十一月十五日,收到东阳寄来一茶一信。茶是南山红茶,为南山隐士亲制,鲜香甜厚,暖身润心,去烦解忧。信为东阳手书,叮嘱“努力加餐饭”,珍重“等你回来”四字。】
从之前一月十记,到后来一月两记。
自十一月十五日后,再无日常随笔。
沈柔坚往后翻了一页,“望海山形图”几字赫然入目。
姜九思一眼看到,疑道:“望海山形图?”
望海山在东瀛之战前,因匪患乱生,无人敢上山,而后东瀛之战后,望海山山匪被张君堂清剿招安,下令封山,也无人再上山,这究竟是何时作的望海山形图?
沈柔坚面色沉静,一页一页翻了过去,这本《贞吉录》对望海山地形勘测得极为细致,山峦上下每一条可通行的山道,都标注得极清晰。
在“望海山形图”之后,写着“宣仁元年望海县账目稽核”几字。
姜九思看得眼睛都瞪直了,这位名叫贞吉的人,不仅绘制了望海山的山形图,居然还核对了宣仁元年这一年包含了钱粮、税款等一类收支账目。
随笔中,列出了诸多疑点:
【望海县官以修堤为由,向朝廷请拨修堤款项,此事交由工部核算。工部尚书浦岩核出款项,较之往年溢出三十万两,却对所溢增款项辅以明细,户部却盖印批之。】
【朝廷依旧例拨赈灾粮款,望海县放粮记录潦草,赈灾款用度粗略算来,唯有两成用于救济百姓,其余八成用于治河防汛。】
【然,望海县汛灾较之往年,并无危象。所修河堤,所筑水坝,于今岁夏末,东瀛之战中俱损,无影无踪,全然不见筑造之迹。】
姜九思不由地想起了裴枢慎所查,得出的“望海县的账册,疏漏多得跟筛子一样”的评价。
本以为贞吉会对所列的诸多疑点继续细查,作出解释,但再向后翻了一页,一直端正秀雅的字迹,忽然笔走龙蛇地写了一句——
“东阳,此地隐秘诸多,暗查至此,唯恐不测,特将此物寄送于你保管。待我归来,必赴君南山之约。”
此一句后,还配上了一幅画。
与望海山形图处处写实相比,这副画太过写意了,甚至一时难以辨出画的究竟是什么。
也亏得她习过几年画,硬是从极为潦草层叠墨色中,看出了这或许是幅山水画,笔端墨未蘸透,下笔却一气呵成。
画旁,留了一笔粗犷的“东”字,东的最后一捺都未写完。
沈柔坚看了姜九思一眼:“这是何意?”
姜九思猜测:“贞吉想画下心中所愿南山之景,亲笔留下东阳之名,结果还没来得及寄出,便遭遇了不测。”
从这触目惊心的一个“东”字后,姜九思似乎看到了当年,贞吉瑟瑟颤抖地躲在黑暗无光的档库中,火急火燎地落笔,本想着将自己所见所记寄给东阳,却奈何最后一个字尚未写完,祸患突至,只好于慌乱之中,将《贞吉录》塞到了隐秘的角落中。
这本记录着所有美好时光的《贞吉录》,就这样被封存在了不见天日的档库。
那句“等你回来”,没等到“待我归来”,是为憾事。
此生所念之名,“东”字,竟成绝笔。
姜九思指尖在“东”字徘徊,心魄颤动,似能感受到贞吉的痛楚,“好遗憾啊,也不知贞吉笔下的东阳,还在南山等着他么?”
沈柔坚同样也看向了那个“东”字,遒劲凝重,一改随笔的清隽平和,再想到此一本所记,道:“既然他已替我们理清了些账目,我们便循着他所列的疑点继续查下去,或许,便能找出藏身望海县背后之人。”
姜九思思索道:“望海县,是贾济海在搞鬼,那望海山上,又会是谁呢?”
望海县此地,迷影重重。
赈灾粮事件,表面上看似解决了,其实不过是被人当驴牵着鼻子溜了一回。
想至此处,姜九思又问道:“沈先生,藏鸣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沈柔坚道:“我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他与他的商船,暂无异相。不急,再等等看,或许时机未到。”
姜九思点头,忽地愣了一下:“人?哪里来的人??”
沈柔坚姿态漠然:“继续看账册。”
姜九思泄了气:“哦。”
再度捧起厚厚的账本,姜九思不禁真心实意叹道:“裴大人真是博闻强识,三日便能翻遍档库一半账册。我坐了五日,才粗粗翻了七八本,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裴大人是怎么做到的?真是好厉害!”
沈柔坚并未抬眸,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账册之上,评道:“你心不静,静了,便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