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昙一行人一路向城外狂奔。
逃亡途中,为了避开追兵,他们不得不分散开来,各自突围。风雪漫天,马蹄声渐渐稀落,到最后,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策马疾驰。
身后的喊杀声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可李昙根本不敢停下。
身上的铠甲早已破裂,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冷风灌入其中,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沉,座下战马也已疲惫不堪,可他心中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回去。
他要回去救陛下。
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也眼睁睁看着姜绘宁消失在那场变故之中。
如今,他绝不能再看着陛下落入敌手!
“驾!”
他狠狠咬牙,猛地勒转马头,准备折返城内。
可就在这时,前方弯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名巡查的敌军骑兵冲出风雪,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
李昙脸色骤变。
这条小路狭窄,根本无法借马冲杀,而他的坐骑也早已力竭。他索性翻身下马,抽出长刀。
“找死!”
三人纵马冲来。
借着战马疾驰之势,一杆长枪直取他的咽喉。李昙侧身避开,手中长刀狠狠劈下,刀锋顺着枪杆一路削过。
“咔嚓——”
枪杆应声断裂。
下一刻,刀锋狠狠砍在那人肩头。那名敌兵惨叫一声,从马上翻落。
然而还未等李昙喘息,另外两人的长刀已经从左右两侧同时劈来!
“铛!”
兵刃相撞,火星四溅。
李昙只觉得双臂一阵发麻,虎口几乎裂开,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
就在这瞬间,另一名敌兵抓住破绽,挺□□向他的胸口。
李昙拼尽全力向后避去,枪尖擦过胸甲,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他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冻僵的老树上。
剩下两名敌兵翻身下马,一前一后将他包围。
李昙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依旧握紧那柄满是缺口的长刀,横在身前。
“来啊……”
他声音沙哑,眼底泛着猩红。
“再来。”
即便死,他也绝不束手就擒!
就在枪尖再次刺来的刹那——
“吁——!”
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
狂风卷起漫天飞雪,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踏碎寂静的雪夜。
一匹青骢马破开风雪,疾驰而来。
马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身披厚厚的翠色斗篷,发髻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坚定。
下一刻,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风雪:
“放箭!”
话音未落,数名骑兵从林间疾驰而出。
箭矢破空而来,寒光骤现。
那两名正准备取李昙性命的敌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迎面射来的箭矢击中,翻身倒在雪地之中。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呼啸。
李昙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已经到了极限,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只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却略显狼狈的马车。
那名骑马而来的少女已经翻身下马,快步朝他走来。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到他肩上。
“李昙,你怎么样?”
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张熟悉的面容,也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清晰。
李昙怔怔望着她。
“元……嘉滢?”
元嘉滢看清他浑身染血的模样,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伤成这样……”
可李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她披来的斗篷,转头望向洛阳的方向。
“洛阳……”
“我要回去。”
元嘉滢一怔。
“你回去做什么?”
“陛下还在那里。”
李昙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我要去救陛下。”
“你疯了吗?”
元嘉滢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刀都握不稳了,你拿什么救他?”
“放开我。”
“我不放!”
元嘉滢死死拽着他,眼眶也泛起红意。
“李昙,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可陛下被俘了……”
李昙喉结微动,声音低哑。
“如果不救,他就会……”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结局,像一把刀悬在心头。
支撑他一路逃到这里的那股力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李昙眼前一黑。
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积雪之中。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风雪压垮的孤松,直直倒了下去。
“李昙!”
元嘉滢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抱住他。
两人一同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李昙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只能听见呼啸的寒风,以及洛阳方向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元嘉滢抱着怀中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人,强忍住眼中的酸涩,厉声吩咐:
“快!拿毯子来,把他扶上车!”
“是!”
护卫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将李昙抬入马车。
元嘉滢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
远处天际仍残留着未散的烟火,映得半边天空一片昏暗。
她紧紧攥住缰绳,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走。”
“追上父王的队伍。”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行人很快融入济南王元献撤退的队伍之中,消失在漫漫风雪里。
……
不知过了多久。
李昙终于从无边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马车正轻轻晃动着。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身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可稍稍一动,肩背处依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忽然,一阵湿热的触感落在他脸上。
伴随着熟悉的粗重喘息声。
李昙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吐着舌头、满脸欢喜的大黄狗脸。
“阿成……”
他怔住了。
那是曾经陪伴他守卫皇宫的大黄狗。
而在阿成身后,靠窗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身披翠色衣裙,眉眼温和,正静静望着他。
是元嘉滢。
“……嘉滢……”
李昙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撑着车壁想坐起身。
可刚一动作,肩背处的伤口便传来剧烈疼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元嘉滢连忙上前按住他。
“别动!你的伤才刚包扎好,再裂开怎么办?”
李昏喘息着看向她,声音沙哑:
“是你……”
“救了阿成?”
他停顿片刻,又低声问:
“也救了我?”
元嘉滢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我赶到济安小院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
“后来发现了阿成,我便把它一起带了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又道:
“至于你……”
元嘉滢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嘴上却没好气道:
“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冻死在雪地里?”
“还是看着你拖着一身伤,继续回去送死?”
李昙没有说话。
他缓缓靠回车壁,看着阿成正亲昵地拱着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曾经被保护在深闺之中的宗室少女。
这个从小被娇养长大的贵女,此刻眼中全是果决与沉稳。
这一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李昙胸口悄然蔓延。
有死里逃生后的感激,也有对她在危难之中仍能挺身而出的敬重。
可冷酷的现实,很快将他重新拉回深渊。
父亲死了。
姜绘宁消失了。
陛下还生死未卜。
国破家亡的剧痛,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深吸一口带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冷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声音沙哑:
“不行。”
“我要回去。”
元嘉滢眉头一皱。
“回哪里?”
“洛阳。”
“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元嘉滢眼眶泛红。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难道你还想让弘农的母亲,再承受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吗?”
李昙垂下眼。
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我知道……”
“可是陛下还在那里。”
车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阿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痛苦,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低低呜咽了一声。
过了许久,元嘉滢的声音放轻了些。
“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救不了任何人。”
她望着李昙,一字一句道:
“先活下来。”
“等到了庄子,我们再想办法。”
李昙抬头看她。
元嘉滢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坚定。
“等做好计划,我陪你回洛阳救陛下。”
“然后,再陪你去弘农,把你母亲接来。”
“你?”
李昙怔住。
“嗯,我。”
元嘉滢认真点头。
“如今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
李昙怔怔看着她坚定的面容。
风雪掀起车帘一角,吹乱她鬓边的发丝。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身上,竟藏着如此令人心惊的坚韧与勇气。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
远处洛阳城的火光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可他的目光,却始终穿透车帘,望向那座帝都的方向。
他不知道元子攸能否撑到他们赶回去的那一天。
也不知道弘农的母亲是否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