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她就好一口烟了,算了。”
“真晦气,哪有女人抽烟的。”
“你不懂,她一个人苦,这事别跟别人说。”
“程盼,外头好像有人在找你,也是程家村来的。”
“你不去看看吗?收拾东西去哪儿?”
“我不在这里做了。”
“那你去哪里?”
“反正我不做了。”
“不行啊,你学了那么久了,出去没人要你。”
“我走了,姐。”
“真走了?”
“嗯。”
“听姐的,出去找个人安家吧,这个年头女人太苦了。”
“姐,我真不想。”
“走吧走吧,这包烟你上次藏我这里的,也拿走吧。”
“谢了姐。”说着,她停住步子,“姐,其实我挺讨厌别人叫我程盼,以后如果还见着着,就别叫我程盼了。我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没有名字也挺好的。”
“知道了。”
“程盼,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身份证的年龄比实际小三岁,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她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
“你是她女儿?”男人迟疑:“年龄也对不上,是孙女?”
她仍然站在那里。
“叫什么?”
“警察,她叫小丽,程小丽。”
“你爸妈呢?”
“她是程嬢嬢收养的孩子,没有爸妈。”
“收养时有收养证吗?”
“啊……这,这我们不知道啊。”
“没有收养证,签字没什么效果,还是要找她自己家的人。”
“那个年代没有这个东西。她,她就是人家孙女,我们不会骗人的呀。”
“她摔下去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三点多。”她终于开口。
“你看到了?”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做……美甲,趴在桌上睡着了。”
“已经工作了?”警察看了她一眼。
“嗯。”
“那你听见声音了?”
“我听见她在喊羊。”
“什么羊?”
“家里以前养过的老羊,过年时被狗咬死了。”
“她做梦了?”
女孩点头,“梦游。”
“梦游到忘记自己不能站,直接从床上滚下去,还能跳进水里?”
女孩的小手指动了动,“我不知道。”
“警察,这是真的。我之前照顾她,她有时候突然发癔症,然后就会又走又爬……昨天晚上我家阿宁不舒服,我回家了呀,小丽又在外头做工,她忙着挣钱太累了,所以不小心在外面睡着了,你知道人也不是铁做的,怎么可能整宿整宿看着……”
女孩直直地站在那里,连眼神未曾变过。
警察看了一眼她,添道:“请节哀。”
风从堂门口灌进来,台桌上刚修好的毛线发绳才完工一半,柜子上的蜡烛只剩一根亮着,蜡烛旁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指甲油,以及她新买的电视机。
还没拆。
因为天冷,没有找到可以排电线的人。
强叔说他下周才有空。
“妮子,走吧。”
阿宁妈推了她一把。
小丽没有动弹。
“家里就你一个,放不放灵堂还要你来看。”
“嗯。”
喉咙哽出一丝声音。
门外下雨了。
轻浮的雨,像是没有重量,一粒粒、一滴滴落满院子。
她急地跑出去,抬着那个单杠,张皇地扯开喉咙:“阿婆怕冷。”
白布落了一半,饱胀的、苍白的、坚硬的身躯露出一半。
女孩拖着单杠,声音引得还没走远的警察频频侧目。他们回头看这个矮个子的女孩,又看着她和另一个女人拖着单杠进了堂屋。
才抬人的功夫,外头的地湿了。
“程盼的家人还能找到吗?”
“她有个弟弟还健在,下午去趟程家村吧。”
“确定是意外落水?那个女孩力气不是一般的大,从我们进来也一直在发呆,人也没流眼泪,距离发现人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了吧。”
男人叹了口气:“嗯。走吧,雨下大了。”
程小丽在没有时间的空间里行走,听雨的声音。
雨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她听人说:“下雪了。”
“太好了妈妈,下雪了!”
“妈妈,是雪!”
“嘘,回家说。”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摇摇晃晃地踩过薄雪。她站在河边——
结冰了。
薄薄的冰。
到夜里,就会变成厚厚的冰。
迷蒙之中,她一脚踩了上去。
冰塌了。
“啊,啊,啊啊……”
支离破碎的叫嚷声,和碎裂的冰一样。小丽觉得自己在下沉,可她还没有沉沦,便被这阵支离破碎的声音捞起。
是阿宁。
阿宁死死地抱住她。
他在打捞她。
他浑身湿了,却傻乎乎地拽着。
“小丽,你个傻女孩!”
强叔也来了。
他埋怨她,埋怨她太傻,埋怨她怎么想不开。他说这就是天意,你看,这场雪来得这样迟,这就是天意!
小丽什么都没说。
她没想自杀。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想踩上去,只是觉得轻飘飘,快要飞起来一样……
“送你去荷叶家呆着吧,晚上我去接荷花陪你。程嬢嬢那里,我去陪夜。”丁强叹了口气道。
小丽不说话,他们一路地走,远远地,看见了阿宁妈。
她还是一脸愤恨的样子,但她忍住了,把阿宁带回去,然后将门关上。
“不用了强叔,我还是回家吧。”小丽终于开口。
“好吧。”
丁强把她送回了家,堂屋的门半掩着,卧室的灯也还亮着。他看见程嬢嬢躺在堂屋里盖着一块简易的白布,柜子上还有那新买的、未来得及拆封的大电视。
“早知道我昨天赶回来了……”
小丽重复:“都是天意。”
“明天帮阿婆摆桌子,放七天,我来守夜。”丁强道。
屋里又剩下小丽一个人,谁都不可能时刻陪伴着她,哪怕是现在。
她忽然想起什么,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
她像凋零的一株山英,迅速地蜷缩,用气声说出那些话,又气声道:“叶子。”
“为什么我都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