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饭了吗?”荷叶脱下外套,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纸钱灰。
“嗯。”
屈玉覃接过去,帮他慢慢拈走。
“要我接荷花回来吗?”
“不了,今晚汪奶奶陪她睡,我最近……照顾不了她。”
屈玉覃问:“我帮你烧点热水洗澡。”
“好。”
热水烧得很烫。
当那块滚烫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时,荷叶没忍住“嘶”了一声。
“太烫了?”
“吹了太久的风,我身上太冰。”
“马上就好。”
屈玉覃又挤了几把毛巾,在嶙峋的背脊上留下自己的指印。
“刚擦完毛孔会张开,快穿上衣服。”
男孩听话地套上了外套。
屈玉覃才发现,那套红衣服正整齐地叠在男孩的枕头旁。
“你怎么来的?”荷叶没有留意到他的视线。
“打车。”
“那些车不愿意进村吧?”荷叶微愣。
“加钱可以。”屈玉覃道:“不过最后一段小路,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哦。”
或许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屈玉覃继续道:“我来过一次,怎么会记不住?”
荷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问:“你请假,李老师能愿意不?”
“我成绩差,缺几课没差别,倒是你,李庭挺关心的,让你有事及时联系他。”
“知道了。”
两个人在狭窄的房间内无所适从,屈玉覃先一步拉开那个隔着两张床的帘子,“腿好点了吗?”
“什么腿?”
屈玉覃看向他的膝盖,荷叶瞬间反应过来。
他自己都忘了。
“我帮你看看?”没轮到回应,屈玉覃已经蹲了下来。
荷叶只穿了一条宽松的棉裤,因为松紧带有些松,所以没用力拽,便从腰部落下来一块儿。
“不能从这里看。”他愠怒地瞪着屈玉覃。
屈玉覃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没动,是你自己勾到钉子了。”
果然是。
荷叶愈发焦躁,立即拽了拽,“不看了。”
屈玉覃不听他的,推了他一把,兀自拉开裤管,兀自说:“结疤了。”
荷叶扭头不理他。
“你容易留疤吗?”
屈玉覃拽了拽荷叶的裤管,他只能应:“还好,樟哥说我新陈代谢快。”
“那就好。”说罢,屈玉覃又拉过他的手,“今年生冻疮没?”
“你又不是樟……”荷叶忍不住道,可他又立即噤声,默默道:“有戴你给我的手套。”
“但耳朵上有一点。”
屈玉覃轻轻触碰,荷叶下意识缩回脖子,“最近下雪天,没怎么注意。”
“那个羽绒服有帽子。”
荷叶点头,“最近不穿了,阿婆刚走。”
“知道了。”
“你明天走吧。”荷叶道。
屈玉覃坐在荷花的床边,两个人就对着敞开的帘子对视。
“为什么?”
“这里不方便洗澡。”
“我跟你一样烧点热水就行。”
荷叶立即打断,“不行。”
屈玉覃看他,“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屈玉覃继续盯着他。荷叶不管了,起来背身整理床铺,“明天我让樟哥带你去县里的浴室去洗。”
“但我请了一周的假,总不能天天去吧。”
“一周?”荷叶瞠目,“你爸爸妈妈怎么办?”
“我和他们说过了。”
“他们能同意?”
“我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会说什么。”
荷叶探了他一眼,最后继续背过身铺床。铺着铺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没穿外套就跑了出去。
地面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从后院到堂屋,最后到这个房间。
“晚上睡觉,用这个吧。”
这是一个取暖器,很小,需要插电使用。荷叶刚插上电,暖片便发出橘色的暖光。
“等等。”
荷叶又端来一盆水,放在床尾。
“取暖器特别很干,必须放一盆水,不然明天掉一被子皮屑。”他道:“你睡我的床,我睡荷花的。”
“嗯。”
“为什么不睡你爸爸的大床?”屈玉覃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即便心中早有答案。
“我妈妈在那里走的。”
“害怕吗?”
“害怕。”荷叶黑暗中道:“现在想起来也害怕。”
“去堆雪人吗?”屈玉覃忽然问道。
“啊?”
荷叶愣在那里。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没看过雪吗?”
“也不算吧,樟哥说我两三岁时小松也下了很大的雪,只是我没印象了。”
“那走吧。”
两个人就这样单薄地站在院子里。
雪奋力地蓬飞,抬头,像柔软的、安静的针。他们的脚步在雪地中沉寂,荷叶呼出热气,“这就是雪。”
落在他脸颊,化成了水。
“也不是很冷。”他说。
屈玉覃笑道:“下雪不冷,等融化时才冷。”
“是吗。”
荷叶轻轻地念着,像自言自语,不再寻求一个答案。
“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帮庾音过生日呢。”
“嗯。”屈玉覃道:“马上2016年了。”
心中有股冲动,荷叶张开嗓子,几片雪落在了齿间。
“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地摇摆,白雪般地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雪绒花,雪绒花,永远祝福我家乡……”①
声音从屈玉覃那儿传来,然后是荷叶。
属于他们俩的二重奏,在寂寞的院子里,尽情地盛开。
唱着唱着,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他捂住脸,慢慢弯下腰。
“听说我们唱的那组组曲,后年要上剧院了。”屈玉覃站在他跟前,捏了捏他的头发。
荷叶撑住脸颊,吸了吸鼻子,收回眼泪,“那时候我们都要高考了吧。”
“嗯。”屈玉覃道:“时间很快的。”
“一转眼又过年了。”
“那天对不起。”屈玉覃忽然道。
“什么?”
“我有点生气,所以那时候脾气不太好。”
荷叶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不是你的问题,那天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在逃避。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那样,但是……”他看向屈玉覃。
院子传来鞋子趿拉的声音,打断了荷叶接下来的话。
雪夜中,樟哥披着件薄薄的衬衫,胳膊肘攥着一块布,站在砖墙外。
“樟哥。”荷叶起身喊他。
丁樟胡子拉碴,踩着一双旧布鞋。这些日子,他和荷叶没说过几句话,都在各自忙碌。
“两个人在玩雪呢。”丁樟道:“刚在炕上烤的红薯,拿过去吃吧。”
他停在远处,和荷叶隔着矮矮的砖墙。荷叶掀开这块布,里面的红薯表皮附着焦黑色的灰炭,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