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盼,程家村人,1945年生。
父母是农民,家中有两个弟弟。
她没念过书,不识字,每天的工作就是种地。她种别人荒废的地,一天重复一天,一天盼着一天。
十二岁时,家里买了一只羊。她的工作变成了养羊。
那是一只母羊,不全白,耳朵处有黑斑。程盼最喜欢在阳光天时,给它梳毛。
三年过去了,母羊到了生小羊的年龄。那天,家里人把它拉出去配种,程盼在家里哭了一整天,她担心羊受欺负,担心羊吃不饱,担心羊没有人给它梳毛。
母羊回来了,它没有怀上小羊。
两个月后,它又被拉出去配种。
还是没有。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半年……
这是一只怀不上崽的羊。
程盼的父母说,这是一只废羊。
程盼觉得开心,她又可以养羊了。她可以摸摸它,看她吃草,看她喝水,看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母羊也喜欢她,经常拿难闻的口水舔她。
可母羊要被卖掉了,因为弟弟需要上学。
程盼吓坏了,她跑到爸妈的屋里,恳求他们不要卖羊。
“本来就是个不会怀的肉羊,不卖全家人喝西北风啊。”
程盼竖起手指,她保证,一定会赚来弟弟上学的钱。
“好吧,但你拿什么换钱?你什么都不会。”
程盼确实什么都不会。
但她的名字对这个家而言充满了希望。
程盼,程盼,盼来了男娃,一个、两个。
给程盼一个机会吧,她也算家里的功臣,她的父母这么想。
程盼没有出过程家村,为了这只羊,她第一次跑到江北县。她说自己可以卖菜——小摊子要什么卖菜的;她说自己可以擦桌子——我们店可必须陪酒;她说自己下地特别勤快——等成熟估摸还要半个月吧。
程盼没有办法,卖掉了自己的长发。
两块钱。
弟弟的上学的钱凑够了。
她捧着钱回去。
“程盼,程盼,你还真是有办法……”
程盼又抱着那只小羊睡觉了。
她真是喜欢它,就像那只羊那样地喜欢她一样。
才过了一个春天,第二个弟弟又要上学。
“卖了卖了,又吃又拉的赔钱货,浪费四年口粮,还不如换只能生崽的……”
程盼又去了县里,这次她没有了长发。
“妹妹,你这个褂子都破了,谁稀罕要啊。他们喜欢那种机器绣不出来的花,要去汪家村专门学的,你不会。”
“姑娘,家里给你说亲了吗?婶子这里有个好的,就是年龄大了些,但他会疼人,到时候给你这个数带回去。”
“算了算了老妹子,来我店里卖衣服吧,我闺女最近腿伤了,不过只能算你一半工钱,你看着就不机灵……”
程盼卖了三十八件衣服,凑够了钱。
她兴冲冲地跑回家。
可她的羊瞪着她,只剩下一张皮。
“我的羊。”
她长大嘴,屋里四个人看着她。
“隔壁村一个新媳妇坐月子,花大价钱要母羊腿补补,巧不巧?他们说你这羊养得特别精神,赚了不少呢!程盼,你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星。”
“我的羊。”
程盼只是重复这句话。
后来,母羊的肉卖给了新媳妇一家,母羊的毛送去县城,程盼又只能一个人睡觉了。可没多久,她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睡觉也是好事。
第二年冬,她的胸脯愈来愈丰腴,毛衣总是紧巴。村里盯着她的人开始变多,一开始是老人,后来是男人。于是,他们开始撺掇她睡两个人觉的事。
对方是个二瘸子,家里有两头牛。如果两个人睡了觉,程盼家能得一头,如果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程盼家能得两头。
那可是两头牛啊!
“程盼,程盼,你可真是有出息。”
他们这么说。
可程盼什么都没想,她总是做梦,梦到那只羊。她知道羊都是用来卖、用来吃的,可她那只羊不一样。它是她的朋友。
她的羊在梦里说:“程盼,你别去。”
程盼听从了她的朋友。
她第一次忤逆。
家里混乱成一片,他说你,她说你,他们说你。
“你凭什么不去!”
程盼跪下了,和每一次犯错一样。她的膝盖就是代价。
那可是两头牛啊!
两头牛成为了他们家的符咒,只要她呼吸,所有人都像一头愤怒的牛。
两个人的觉是必须去睡的,那天她隐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于是,她拿着书包,站在四个人面前:“我去学绣,一定挣回两头牛。”
他们哄堂大笑!
“你拿什么换两头牛,你知道现在两头牛是什么价钱!”
程盼当然不知道,她只放过羊,没有放过牛。
她赚不来两头牛,没过几天,家里却多了两只鸭子。
那是二瘸子送来的定礼。
这天以后,爸妈让她去养鸭子,他们说:等再过两年,那是鸭子最肥的时候,到时候你也该走了。
程盼不喜欢养那两只鸭子,它们总是咬她的裤腿。有一次,她又被咬了,没站稳,膝盖狠狠地跪在井盖上。
她揉了又揉,想念为她舔舐的母羊。
可也是这么一跪,第二天,她摔在了田里。
她流了很多的血,二瘸子家找了辆推车,将她送到赤脚医生那里,后来又送到县里的医院里。
等到程盼出院,院子里的鸭子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里,四个人狠狠地盯着她。
“你和那只羊有什么两样,站都不会站吗?不会站就跪着!”
“程盼,程盼,你让家里盼你什么好!这下你完了,你完了……”
程盼,程盼,成了家里的罪人。
她继续种田,继续种田……
偶尔阴雨天,膝盖微微发酸。太阳好时,她也能坐一坐,有时晒太阳,有时拔田里的草,嚼一嚼它的苦。
那个冬天,程家村很冷,临近大年三十,下了一场厚厚的雪。程盼才知道,家里人又要去送她睡两个人的觉。
这次的抵扣不是两头牛,而是三只鸡。
那三只鸡,从最远的临山村送来,对方是个鳏夫。两个村子隔得那样远,那个人或许不知道吧。
程盼想着,在院子里撒了一把谷子,三只鸡蜂拥而至。
当天夜里,她杀了三只鸡,将它们卖给了村口的小贩。然后,她带着卖鸡的钱,离开了程家村……
离开的第一件事,她在佛祖前叩头。她说自己对不起那三只鸡,杀死它们时,其中一只刚刚下了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