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要你的钱。”
“谁给钱那么俗的东西。”
“那是什么?”
“自己看。”
荷叶接过这个薄薄的红包,刚拆开时,屈玉覃补道:“拆开的礼物,可就不能退回来了。”
“无耻”二字还未脱口,一张薄薄的纸就落在了大腿根上。
这是一张从东城前往南城的机票。
“不是说了我会自己买吗……”
荷叶语塞。
“现在买明年的票便宜。”屈玉覃道:“给你节省钱还不好吗?”
荷叶攥着那张机票,不知道说什么好。
“丁江意下午都跟我说了,你为阿婆的事花了很多钱,棺材和骨灰盒都是你买的。更何况,这是过去的机票,回来的你自己解决,就当我也去见过阿姨的家乡了。”
荷叶愣道:“万一我不回来了。”
“你不高考了,就留在那里了?”屈玉覃扭头看他。
荷叶迷茫地摇头,“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可能要很久。舅舅去世了,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兄弟姐妹,也不知道外公外婆还在不在……我妈妈以前有本歌词本,里面记了一些以前的事,但我一直找不到。”
“你妈妈在小松生活了那么多年,平常和大家往来、交往,不可能什么事都不跟周围的人说。”
屈玉覃的话点醒了荷叶,他皱着眉点了点头。
窗外又开始下雪,两个人披上衣服,出发去送汤圆。
丁庆棠果然在和丁樟算账,他们喝了点酒,脸色泛红。丁庆棠从兜里翻出一些钱,又拿红纸包了包,塞进屈玉覃裤兜,“第一次来家里要给的。”
“谢谢叔叔,不过程阿婆去年给过我了。”
屈玉覃说罢,丁庆棠忍不住大笑,“原来你去年也来过,阿嬢还替我做了回家长。”说着,他的眼角渐渐湿润,“谢谢你小同学,帮我陪着荷叶了,替叔叔收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酒到兴头,丁庆棠又不知念起了厂里的什么时,丁樟应和着,给两个小孩包了红包。红包鼓鼓的,他们俩没有拒绝。
离开樟哥家,二人继续往前,小丽家的灯也亮着。
“你爸看起来状态不好。”屈玉覃道。
“嗯,他酒量很差。”荷叶回答。
“你酒量好吗?”
“我没喝过。”
屈玉覃歪头,“等成年了一起喝。”
“酒有什么好喝?”
荷叶嘟囔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听见一声:“这穷乡僻壤,怎么比我老家还穷,一路上硌得我屁股都要长痔疮了……”
那声音过于熟悉,以至于荷叶说出“胡春梨”三个字时,还没倒过劲儿。
“看什么看,我现在心情很差,别惹我。”
女孩素面朝天地站在雪里,浅色的棉服衬得她十分白净。
“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我不来的话,还有没有良心了?”胡春梨道:“我也不认识地方,都是她说的。”她指了指身后,一个抱着鸟笼的女孩出现在视野之内。
“荷叶,好久不见。”
竟然是邹媛。
“之前小丽在我手机上查过回家的车票和地图,我就擅自主张了。”她一笑,嘴唇冻得发白,“正好天气冷了,我们来送鸟。”
她们当然不是来送鸟的,荷叶知道,但她们也不能因为太冷,抢走了他们俩的汤圆却嫌弃难吃。
“黏糊糊的,荷叶你到底会不会煮饭,一点味道没有。”
胡春梨喝完一口汤,嘴里总算酿出一些热意。
“难吃还吃那么多。”荷叶气愤道。
邹媛打圆场说:“我觉得很香啊,那种面糊香气,很有嚼劲。对了,小丽呢?”她看了眼长柜上的照片。
“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不然她不会留灯。”说罢,他抢过胡春梨的碗,“别加了,你再吃就没了。”
“天呢,我这一路饿得快死了,就一碗汤圆,都舍不得。”
“小丽还没吃。”荷叶说。
邹媛见状,连忙从自己碗中舀出几勺,“春梨,你吃我的。”
“谁要吃你的,你的有口水。”
她这一说,邹媛尴尬得也不吱声了。
鸟还在旁边扑棱。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四个人同一时间停止了动作。
小丽冷得直哆嗦,她没想到晚上的风这么大,刚给妈妈送完汤圆,就径直跑回家了。喷嚏被堵在的鼻腔,她刚推开门,忽然被一个人抱住。
然后,又一个。
三个人团团抱住。
和荷叶、丁江意不一样。
有种紧紧地,有种被扼住的感觉。
“喘不过气来了。”
“狗屁话,我这么温情。”胡春梨抱怨。
程小丽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
“春梨、阿媛,你们来了。”
邹媛忍不住抿嘴嘴唇,道:“小丽,我好想你。”
“哎呀,恶心死了,能不能别说什么煽情话,快来吃你青梅竹马煮的世界上最难吃的汤圆,连馅儿都没有,老抠了。”
荷叶本还想解释,见小丽的状态好了很多,也没有多言。
胡春梨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嫌弃道:“你穿这么少?寒气都传到我身上了。”
“那我关门。”在几个人的视线中,她阖上堂屋的门,又坐下来吃汤圆。汤圆有点凉了,她道:“太好吃了!”又说:“小松果,你吃不吃?”
小松果扑棱着翅膀,完全不理会。
“我们坐一个货车来的,下雪天路不好走,它闷在笼子里难受,现在都不理人了。”邹媛解释。
“明天我给它买糯米去。”程小丽说。
胡春梨问:“你这么晚去哪里了?”
“给我妈妈送汤圆。”
胡春梨舀着剩下的米糊说:“你妈妈不会也吃的没馅儿的汤圆吧?”
“有的,一半豆沙,一半红豆。”
“好啊,你家里有好吃的,不拿出来招待我们是不是!”胡春梨一拍桌子,非要去后院找,小丽跟出来,乐呵呵说:“我给你们下,还有半包呢。”
其实,剩下半包都是小丽自己吃完的。一桌子四个人,看她吃得脸颊泛红、变烫,好像自己身上也有了暖意。
同样的视线,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
“你什么时候买的汤圆?”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荷叶问。
“江阿姨给我的,她说我妈妈爱吃红豆,前几天从东城带回来的。不知道他们家还有没有,要不我剩点儿给丁江意?”
“他下午吐了,在县里挂水呢。”
“啊,为什么?”
“天冷冻得肠胃不舒服。”
“好吧,都怨我。”小丽道:“那我明天再去找他。”
饭后,邹媛和胡春梨留下来陪小丽。荷叶从家里拿来干净的毛巾,又多拿了两个热水瓶过来。邹媛说她过年前没地方去,可以一直呆着陪她,胡春梨不行,她还有太多的工作。
不过对这三个女孩而言,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荷叶和屈玉覃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影在村里游荡。
他们无所事事,跑去湖边数鸭子,踩了一脚的冰,跑去巨松林看雪松,雪粒粒地打润头缝,最后,他们去了那个地方,将最后一碗没有馅儿的汤圆放在了墓前。
风簌簌地吹,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荷叶跟妈妈聊了很多很多的事,屈玉覃静静地听,他有时候抬头,看着没有月亮的雪夜。
在这场无尽的痛楚之后,好像所有人都迎来了新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驱使着他们,或许是痛苦,或许是辛酸,或许是释然,或许是理解,又或者只是即将到来的、未知的2016留下的一场幻境。
“屈玉覃,这条路你熟悉吗?”
“当然。去年夜里,我们也一起走过。”
但至少,风雪之中,他们是安全的。
手掌,彼此温热。雪下着,家在灯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