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让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踩死的蟑螂。
她寒声道:“我说了,带我去见县令。非要闹成这样,何必呢?”
她把赵捕头踢开,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客栈。
张平和刘洋跟在后面,三人的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客栈门口还围着十几个捕快,但没人敢拦。她们战战兢兢地看着王让三人从面前走过,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上前讨打,刀都没拔,就这么眼睁睁地放她们走了。
郑县令正在家中后堂坐着,面前摆着一碗莲子羹,但她一口都没喝。卫氏坐在旁边,眼睛哭得通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湘郎的坏话。
“妇君,那个湘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
“够了。”郑县令烦得不行,“你说了八百遍了,烦不烦?”
卫氏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管家娘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明府,明府不好了!外面来了三个女人,说要见您,门口的护卫被她们打了!”
郑县令猛地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王让大步走进来,张平和刘洋跟在后面,三人的刀都没有入鞘,刀身上的血迹还没干。
郑县令退后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她认得那种刀,那是禁中的横刀,明光铮亮,不是地方官员能见的好货。
“你……你们是什么人?”
王让将那枚铜牌往桌上一丢,铜牌在硬木桌面上往前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露出禁中的徽记。
她则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将长刀横放在膝上:“郑县令,你的捕快把我住的客栈砸了,还打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郑县令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恭恭敬敬拿起那枚铜牌,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这枚铜牌的用料做工都极为精细,定不是假的。
这上头的徽记,她也知道,这是三皇子晋王殿下的徽记。
郑县令不敢再端架子。她让人搬了椅子、倒了茶,客客气气地请王让上座,自己坐在下首,陪着笑脸。
她将铜牌双手捧着奉还,声音有些干涩:“误会,都是误会。下官不知贵人驾临,多有得罪——”
“误会?”王让皮笑肉不笑,“你手下的捕快说我们是凶手,要抓我们去审案。我解释了,她不听。我拿令牌了,她说不认识。然后她就动手了。”
她站起来,走到郑县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郑县令,你管不好手下的人,我替你管了。伤了几个,你自己抬回去治。这回是姑奶奶我有命在身,不便久待,不然……”她冷笑一声,“”
郑县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连点头:“是,是,下官一定严惩。”
“还有一件事。”王让打断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前些日子,有没有几个外地人路过你们镇安县?身手不错,带着兵器,为首的可能姓连。哦,有可能还带着个手臂有刀伤的人。”
郑县令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三个人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找人的。只要帮她把事办好,眼前的矛盾说不定就揭过不谈了。
“这……”她努力回忆着,“受了伤的外地人,下官没见过,不过,下官可以问问下面人,或许有人见过。”
刘洋粗声粗气地喝道:“那还等什么?还不快查!耽误了晋王殿下的差事,你耽搁得起吗?”
尽管对方均是武妇,她大小是个朝廷命官,按文官见面大三级的习俗,王让几人总得对她客气点,但京官和地方官总有着天壤之别,她可能穷极一生,也不过是个小小芝麻官,眼前这些人,可是能直接同贵人说上话的,这能一样吗?
幕宾出去布置了一番,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匆匆进来回话。
郑县令将送上来的客栈登记簿子捧给王让看,连连点头,道:“有有有。大约十来天前,有几个外地人在那家客栈住过。为首的却不姓连,姓言,身边带着几个人。看着像是路过的客商。那为首的,似乎胳膊受了伤,有客人看到她露着胳膊在涂药油。”
“姓言?不是姓连?”王让眉头一皱。
“是,登记的册子上写的是言。”师爷将册子递过来,“不过这几人的形容倒是跟贵人说的差不多。身手利落,带着兵器。在城里住了几日,后来雨停了就走了。”
“那个客栈,是不是出了事的那家?”王让问。
郑县令脸色微变,干咳一声:“是,就是那家。咱县小,只有那一间客栈。下官的小姑子卫三就是那间客栈的老板。这不是小姑子出了事,下官才去查案的。而且卫三的男人和孩子都不见了。客栈里的银钱也短了,下官正追查此案。”
王让也觉得这两件事没有这么巧。客栈老板的男人和孩子不见了,同时那个姓言的客人也走了。她心里有了猜测,但面上不动声色。
“那男人和孩子,找到了吗?”
“没有。”郑县令摇头,“下官派人找了好几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下官推测,要么是那男人害了下官的小姑子,要么……怕是凶多吉少。”
王让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来,将刀挂回腰间,朝郑县令拱了拱手,大步出了县衙。张平和刘洋跟在后面,三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
郑县令殷勤送到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回屋,对幕宾道:“把门关上。”
幕宾关了门,小心翼翼地问:“明府,那几位是——”
“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郑县令摆了摆手,“让她们走。至于卫三的案子,能结就结了吧。人都死了,查出来又能怎样?”
幕宾迟疑道:“那卫郎那儿?”
“卫氏那边,本官亲自和他分说,去办吧。”
幕宾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王让三人回到客栈。大堂里还是一片狼藉,碎碗碟、翻倒的桌椅、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看着像刚被洗劫过。
“这地方不能住了,咱们即刻就走。”王让用脚踢开地上的碎木板,清出一条好走的路。
三人上楼,收拾了行李,牵了马,出了镇安县北门。
天已经过了午,日头偏西,官道上没什么人。张平骑马走在最前头,刘洋在中间,王让断后。三匹马走得快,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头儿,”张平回头道,“那个郑县令说的,跟咱们查到的对得上。姓言,外地来的,带着几个人,功夫不错,胳膊上还有伤。估摸着就是连家几个。至于为什么姓言,大概是个化名。”
王让嗯了一声:“言跟连,听起来还有点像,要是说漏了嘴,也容易遮掩。”
刘洋哼了一声:“可惜了,没堵着人。要是早来几天——”
“早来几天你也抓不住。”王让打断她,“那些很可能是连家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刘洋不服气,但没再反驳。
出了城走了大约七八里地,官道拐了个弯,有两条岔路。路口的树荫下坐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糊着泥巴和污渍,面前摆着个破碗,面黄肌瘦,看着快要饿死了。
王让勒住了马。
那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
膘肥马壮的王让三人停马在她身前,令她无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女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她们马前扑。
“军娘,军娘,行行好,打发点吧?”
张平手按刀柄,挡在王让面前:“站住!”一身煞气,威胁之意明显。
那人急忙刹住脚步,缩了缩脖子,发着抖往后挪,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就被人一刀砍了。
王让假作好心地叫住张平:“哎,不要对村民这般粗鲁。你,过来。”她转而面向那人,从怀里掏出个馍馍,上下抛着。
那人眼睛一下就直了,直勾勾地盯着被不断抛接的馍馍,喏喏应着:“哎,军娘发发慈悲,小的好几天没吃饭了。”
王让眯着眼,脸上不见笑意:“你叫什么?常年在这儿讨生活?”
“我,小的叫刘七,住在附近的山上,在这儿待了有……呃……”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太饿了,脑子发昏,算不清楚,大概报了个数字,“也有五六天了。”
王让和张平对视了一眼。
五六天,足够了。
王让停了手,馍馍稳稳拿在手中,俯下身继续追问:“哦?那除了咱们,你可有见到另一队人数差不多的人马往这里经过呀?”
刘七下意识地想说没有。
这些有刀有马的人物,定是有些故事,她一个黎庶,贸然插入大物之间的争斗,很容易就变成炮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她也舍不得到嘴的吃食。当下咽了咽控制不住分泌的唾沫,将心一横,道:“军娘问的事,若是最近几日,小的倒是想起来有这么一遭。”
“嗯?”听到有门儿,王让来了兴致,她循循善诱,想要问出更多细节,“是哪样的人?穿得如何,长得何等模样?那行人中,可有一个胳膊受了伤的?”
见人问得这样仔细,刘七心一提,觉得可能真撞上了,忙虚了眼睛回话:“受没受伤的,小的看不太出来,那伙人凶神恶煞的,把小的原先住的地方一把火烧光了,小的没了去处,这才到处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