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盥洗室的门半开着，水从门缝里漫出来，漫过走廊的石板地面，把墙脚线洇成深灰色。朱莉接到二年级的小不点投诉，桃金娘又在厕所捣乱，因为皮皮鬼又双叒叕把她弄哭了。

朱莉的鞋底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糟糕。水龙头全开着，水槽满了溢出来，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出天花板上裂缝的倒影。桃金娘浮在她的隔间上方，透明的身体是灰色的，眼泪从她的珍珠白眼镜后面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掉进下面的水里，每滴一次就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桃金娘。”朱莉站在门口，水已经没过了她的鞋底。

桃金娘抬起头，看见是她，哭得更厉害了。“你别管我！反正没人喜欢我！皮皮鬼笑我，霍格沃茨的学生都笑我，你来找我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朱莉涉水走过去，站在桃金娘下方，仰头看着她，“皮皮鬼性格恶劣，他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桃金娘吸了吸鼻子。“你说得轻巧。你这么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你，有人陪你吃饭，有人陪你上课，有人给你写信。你哪里知道我的痛苦？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喜欢我，死了也没有人喜欢我。”她的声音从抽泣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哀鸣，“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朱莉沉默了一瞬。水还在从水槽里往外溢，她的袍角已经湿了。“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朱莉问。

桃金娘停止了哭泣。她浮在半空中，歪着头，透明的脸凑近朱莉，近到两个鼻子几乎碰在一起。“你让我做你。”她说。

朱莉没有后退。“什么？”

“让我附你的身，让我做一回你。”桃金娘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就一会儿，我想知道被那么多人喜欢是什么感觉。我保证，我发誓，这学期——不，这个学年，我再也不弄湿地板。”朱莉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幽灵。

“……你不会把水弄得到处都是了？”

“我保证。”

朱莉看着桃金娘的眼睛。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有渴望，还有那种没被时间稀释的执念。她想起了孤儿院的一些孩子。那些不被领走的，不被老师表扬的，不被同学喜欢的孩子，也是这种眼神。

“好。”朱莉说。

桃金娘愣了一瞬，然后尖叫了一声。

一阵种冰凉的感觉从脚底开始蔓延。朱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了流动的冰水，她的意识还在，但控制权已经不全是她的了。

“啊，”她听见桃金娘在用她的声带说话，“你太瘦了，你都不吃饭的吗？”她用着朱莉的声音，但语气不是朱莉的。甜得发腻，每个字都能拧出糖浆来。桃金娘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色长发扎成两股麻花辫，银色猫头鹰发卡，袍子的腰身掐得很合，垂到脚踝。皮肤白得像瓷。

桃金娘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滑过那道已经淡得看不见的疤痕。“真好看。”她喃喃地说，声音是从朱莉的嘴唇里发出来的，但语气完全是桃金娘的，像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她转了个身，对着镜子歪头，侧身，仰脸，把每一个角度都看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看起来怪异极了，像个天使突然做了个鬼脸。然后伸出手，这里那里地摸了一下。

朱莉：……

“我要出去了。”桃金娘版朱莉说。

走廊里没有人。桃金娘有点失望，但很快她就听见从走廊那头传来的声音，几个男生在说话。她快步走过去，鞋跟踩在石板地面上，节奏比朱莉平时快得多。

特伦斯·戴维斯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等人。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朱莉走过来，合上了书。

“啊~~特伦斯~~~”“朱莉”拖长了尾音，语气甜得发腻。特伦斯的手僵住了，他见过朱莉各种表情，微笑、冷笑、不笑、忍俊不禁，但从没见过这种，他以为自己在和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说话。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朱莉”的身体已经凑过来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脸凑近他的脸颊，“啵”的一声，亲了一口。

特伦斯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瞬间蔓延到整个耳廓，然后往脖子上扩散。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音都没发出来。“朱莉”已经松开他，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抛了个媚眼。

“周六见哦~”

特伦斯站在走廊里，手摸着被亲过的脸颊，书掉在地上，他忘了捡。

科林·库珀在音乐教室里弹竖琴。他每周三下午都在这里练琴，桃金娘知道，她在这个学校待了快四十年，谁什么时候在哪里她都知道。门被推开的时候，科林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他转头看见朱莉走进来，先是一个正常的微笑，但很快笑容凝固了，因为他发现朱莉的表情不对，像是有人借用了朱莉的五官，做了一套不属于她的表情。

“科林~”

“……朱莉？”

“当然是朱莉呀~”“朱莉”走到钢琴旁边，弯下腰，在科林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科林的手指从琴键上滑下来了。“你今天弹的什么曲子？”“朱莉”歪着头问。

科林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二月二十九日组曲——三号篇章》。”

“真好听~下次还弹给我听好不好~”

科林点了点头。他的耳朵本来就有红的趋势，现在整只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像两只煮熟的虾。“朱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转身走了。

安东尼·布朗在图书馆。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书，正在写论文。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朱莉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第一反应是耳朵红，看见朱莉他的耳朵就会红，这是条件反射。但今天他耳朵红的原因不一样，朱莉坐下之后没有翻书，没有掏羽毛笔，而是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他意味深长的微笑。

“安东尼~”

“……嗯。”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的魔药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段。关于蜈蚣提炼液……”

“你帮我看看这段嘛~”“朱莉”凑过来，肩膀几乎贴上了安东尼的手臂。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青草和墨水的味道，和平常一样，但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袖子的布料蹭到了他的衬衫。

“你……你说哪段？”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朱莉”伸出手，翻了一页他的论文，随便指了一行，“这里，”她说。安东尼低头看那行字：“蜈蚣提炼液在摄氏零度以下保存时，效果最佳。”这行字已经写完三周了，这是他在开题部分就写完了的内容。他想说“这段早就写完了”，但“朱莉”的脸凑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鼻尖上的墨水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朱莉”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加油写~周一见哦~”

安东尼的羽毛笔从手里滑落，在论文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忘了擦，把笔捡起来对着那道墨痕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翻了一页，从头开始抄。

诺兰·迪戈里在温室里给月泪草浇水。他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朱莉周四会来，草药课会来，其他时间不回来。今天她来了。诺兰放下水壶，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安静的微笑。他从来不因为朱莉的出现而慌张，只是安静地在那笑，像温室里的植物一样稳定。但他今天笑不出来了，因为朱莉走过来的时候，腰虽然挺得很直，但多了一种扭动的韵律，像风吹过的柳条。他从未在朱莉身上见过这种步态。

“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