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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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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憎恶的人?”

像是没有预料到冉遗的答案,岑听谰攥住冉遗的手猛地发力,让人被迫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的躯体紧密贴合,岑听谰甚至能感受到冉遗前胸的肌肤传来的柔软温热,“我还以为你的雏鸟情结作祟,对他会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呢。”

冉遗偏过头,白皙光洁的侧脸反衬着室内微光,“或许有吧。”

岑听谰蹙眉,“你——”

“他的确对我有恩。”

冉遗从岑听谰的怀中起身,没有看他,而是将碘酒放回床头柜上的药箱里,“他,我的父母,还有你的父亲岑明远,他们四个人从前师出同门,都是Alistair·Finch教授的学生。”

岑听谰揽住冉遗后腰的手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听过这个男人的名字。

Alistair·Finch,隶属于阿什福德大学生命科学院。这座位于英格兰东南部肯特郡的大学建立于维多利亚时代晚期,在腺体进化生物学领域享有世界级声誉,裘行砚与冉遗的父母毕业于此并不意外,但……

岑听谰没有想到岑明远同样在这里求学过。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岑明远的性格自大不羁,甚至扬言岑家在祁陵有如今的地位全都靠他一手操持,跟狗屁的选票没有半点关系,并不像是会醉心学术的人。

似乎是看穿了岑听谰的疑惑,冉遗合上药箱盖,重新坐回到岑听谰身边,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起初你父亲他,嗯……暗恋过我的母亲冉初禾。”

岑听谰:“……”

那就能说得通了。

“但你还是没有说裘行砚对你到底有什么恩。”岑听谰扳过冉遗的脸,左右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伤口后满意地松开他,“总不能真是什么见鬼的养育之恩吧?”

“不完全是。”冉遗神情很淡,他摇摇头,自顾自说下去:“裘行砚这个人冷血利己,极其擅长伪装和玩弄人心,放在电影里甚至可以被归到疯狂科学家的类型里。”

冉遗语气微顿,掀起眼皮直视着岑听谰,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是某种强行将自己抽离的冷漠:“岑队。”

这个称呼听得岑听谰的脸颊肌肉发紧。

冉遗语调极轻:“你怕死吗?”

“或者换个问法,你向往永生吗?”

岑听谰不由得拧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从分化出第二性别的那天起,腺体这个器官对于人类族群而言的弊就远大于利。”冉遗的嗓音呈现出极度压抑后的艰涩。

“新长出了腺体,就意味着人类基因库多出一对先前从未被研究透彻过的染色体。22对常染色体和一对性染色体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那对多出来的24号染色体上有全新的端粒和碱基配对,也带来了新的疾病。”

“那些随时可能会爆发的基因疾病就像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二次分化的这六十年里,全球的犯罪率、疾病率和死亡率都呈指数上升,多地甚至爆发了伪装成特别军事行动的战争。”

冉遗挪开视线,偏头时下颌的线条单薄而脆弱,带着隐约的一触即溃,却又像被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牢牢焊在原地,“所以[永生]这个议题,很多年前裘行砚向往过,我的父母向往过。”

“就连曾经的我也发自内心地向往过所有人都可以免于疾病,尽情在草地上跑和跳的世界,向往过那个没有死亡和眼泪的理想乡。”

——没有死亡和眼泪的理想乡吗?

岑听谰没作声,坦白而言,从小到大他在圈层里都属于闲散纨绔那一挂,没有任何远大志向,认识冉遗之后也只有把他绑回家当老婆的轻浮念头。

但在这一瞬间,岑听谰似乎真的从冉遗的话里穿过无数浮光掠影的岁月,瞥见了那道年幼的、会为逝去的生命沉默流泪的身影。顷刻间岑听谰生出某种冲动,他很想问一问冉遗——

你就这么想让所有人幸福吗?

“你不是问裘行砚对我有什么恩吗?”

冉遗抿了抿苍白的唇,唇边浮起苦笑,“因为从记事起我就跟着父母生活在国外,但他们整天泡在实验室,有开不完的会和项目,没什么时间陪我。是裘行砚,是他问我要不要跟着他,他可以陪我,也可以教我一些以后或许可以用得上的知识,我答应了。”

“所以……我曾经真心实意地将他视作过我的老师和引路人。”

岑听谰沉默片刻,抬手替冉遗将先前崩掉的睡衣扣系上,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问:“你是因为孺慕之情所以依赖他,那裘行砚呢?”

“他接近你是因为什么?总不能真是师妹师弟你们太辛苦了我来给你们当德华或者看你是个当他小跟班的好苗子所以把你带在身边吧?”

冉遗没有回答,他从岑听谰身旁起身走到露台边,侧靠在露台边缘,眺望远处的天光。

地平线上空的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边,整座城市沐浴在日光里,在冉遗的视线所及处展现出难以言喻的颓靡美感。席卷而来的劲风擦着冉遗身侧掠过,带起几缕乌黑的碎发。

无人知晓的旧日,绣纹着血色的往昔以及那场冉遗无数次想要抹去的初遇都在这种在呼啸的风声里朝远方奔腾而去,直上苍穹——

“你是谁?”

洁白花圃中的男孩站起身,好奇地望着面前这位优雅考究的男人,视线扫过对方的黑色皮手套和细长手杖,那些是他只有在电视剧中才见过的东西,“叔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你父母的师兄,也是他们的合作伙伴。”男人逆着光俯身,让男孩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隐约感觉到男人在笑,尽管这笑容令他下意识觉得怪诞,“你刚刚为什么哭了?”

“我……我没有哭!”男孩慌忙蹭掉脸颊上的眼泪,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你不要乱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哭。”男人抬手为男孩轻柔地拭去泪痕,冰冷滑腻的触感令男孩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你喜欢的兔子死了,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你就很伤心,只能把它埋起来,希望它死后可以安眠,来生不再被当成实验耗材,对不对?”

男孩无声张了张唇,点头。

“但是怎么办呢?”男人含着轻描淡写的苦恼问。

“万物都有逝去之时,你的一生会见证许多人的生老病死,最后轮到你自己。与此同时你会发现,无论你怎么努力疾病和死亡都如影随形,你爱的人总有一天都会离你而去。”

“而你充沛的感情和同理心会让你在无数个时刻反复咀嚼这些回忆,直到最终幡然醒悟,发现任何人的痛苦你都分担不了。”

“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男孩骤然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他擦掉汹涌而出的眼泪,噙着哭腔问:“你,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害怕这些?”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爱着这个世界。”男人蹲下来,与男孩视线齐平。

在这一刻,冉遗终于看清了裘行砚藏在单片镜后的双眼——冰冷漠然,分明带着笑意,却又犹如酝酿着黑色风暴的深渊。

“因为我们本质是同一类人啊,小遗。”

“——放他爹的狗屁!谁跟是他一类人?!”岑听谰怒不可遏地打断冉遗,将羊绒薄毯披到他肩头,把冉遗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露台风大,披着挡点风。”

冉遗伸手拽住毯子的边角,修长的手指隐没在柔软羊绒里,模糊了指腹的轮廓。

他依旧望着远处的尽头,秾丽面孔在微光里带着病气的憔悴,但明晰利落,每根线条都如同千锤百炼过,“是不是一类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我和他是一类人,我能够像他期待的那样全盘理解他的理念和计划。”

“你之前问我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冉遗沉静地望进岑听谰眸底,先前那点真假难辨的脆弱一恍而逝,“一定要说的话,是操盘手和棋子的关系。”

“我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理念代行人,是他最心仪的提线木偶。裘行砚把我养大,所以觉得我的一切都应该向他敞开,包括心理和生理。同样的,三年前西伯利亚实验室旧址的那个吻其实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那只是他的一种惩戒手段。”

“这么说能让你不那么耿耿于怀吗?”

“……”

岑听谰喉结无声地滚动两下,勾起唇笑了笑,从肩胛到后脊却紧绷隐忍到极点。

事实上他很想直接将冉遗摁在露台上吻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告诉他别做梦了都是Alpha难道我看不出裘行砚看你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吗?也就只有你会相信他对你只有利用。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种类似于雄性野生动物圈占地盘的竞争直觉令岑听谰觉察到冉遗和裘行砚的关系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后来呢?”岑听谰不动声色地放松肌肉,闲散地倚着露台边继续问:“他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养父?冉初禾……究竟是怎么死的?”

“后来……”冉遗垂眸拢了拢肩头的毯子,“我跟在裘行砚身边学习一些学校会教的基础知识,并且得知他们将从前在博士期间没有完成的课题带到Alistair·Finch教授的Ⅲ号实验室里,通过裘行砚本家的影响力引入了一批新的研究员继续深挖项目,旨在从基因层面修复端粒,消除疾病和死亡——也就是后来的PSGC计划。”

“那之后,Alistair教授在计划被FIA正式批准的第四天就被裘行砚秘密解决了,因为他不容许在他的[理想乡]里有任何人的话语权高于他。”

“所以你的父母也是这么死的?”岑听谰问。

“不是。”冉遗闭上眼,颤动的睫羽犹如濒死的蝶翼,在白净的眼下投出一片阴翳,“我的父亲在加入实验室的第九年因病去世了,此后PSGC计划进行到二期的时候,裘行砚和冉初禾的理念出现了分歧。”

“而我……选择站在裘行砚这边,站在了我母亲的对立面上。”

轰隆隆隆——!

滂沱暴雨里爆出刺穿耳鼓的巨响,雷鸣猝然当空劈下,映亮天穹。

水花在试验基地的玻璃窗上溅开,水沿着玻璃哗哗往下流,不远处的白桦被狂风撕扯催折,倒影混着透明水膜在窗前叠成影影绰绰的鬼影。

嘈杂雨声里冉遗抱着枕头站在会议室门外,听见虚掩的门内传来不间断的争吵声——

“我想我递交的报告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冉初禾的声音是冉遗从未听过的肃利,“IX测试结果的白纸黑字你也看见了,PSGC计划必须终止。”

“为什么?”裘行砚慢条斯理地敲敲桌面,“就因为死了几只[小白鼠]?你也太心软了。初禾,还记得毕业的时候导师怎么叮嘱你的吗?实验最忌讳畏手畏脚,放开了做才能有成果。”

“但他们不是小白鼠,是活生生的人。”冉初禾字字珠玑,“况且PSGC计划在FIA的备案里只关乎医药科学领域,上面不知道计划进行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药理方面的问题了,任其发展只会暴露数不清的人伦和道德问题,到时候更加覆水难收。”

“师兄,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

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微弱下来,混着飘摇的风声归于沉寂。冉遗一动不动地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借着门缝间透出来的光,他看见冉初禾的剪影打在地板上,勾勒出静默疲惫的轮廓。

“如果强行用这种方法追求永生,假以时日整个社会必定会走向崩溃,IX测试就是微缩后的结果。”

“人?”裘行砚喉咙深处噙着轻飘飘的笑意,“哪里来的人?那些不都是实验废料吗?”

“你——”

——吱呀!

回应冉初禾的是裘行砚走过去推开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男孩,嗓音温柔而富有耐心:“小遗。”

走廊玻璃窗外的暴雨似乎再次瓢泼起来,和着男孩如雷的心跳一声声冲撞着他的胸膛,“裘叔叔……”

“小遗?”冉初禾快步越过裘行砚来到男孩面前,俯身将他抱起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睡不着吗?”

男孩将脸埋进母亲怀中摇摇头,嗓音被闷出些许娇憨感:“没有,妈妈别担心,我就是……”

男孩的话音停顿片刻,忽然搂住冉初禾的脖颈哭得撕心裂肺,连秀气鼻尖都泛着绯红,“呜哇哇哇哇妈妈我就是睡不着——”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还打雷,我害怕,我想你和爸爸了呜呜呜呜呜呜——”

“乖,不哭了。”冉初禾轻柔地拍了拍男孩的背,安抚他:“我带你回去睡觉。”

“别那么着急啊,师妹。”裘行砚拦住她,好整以暇地望向冉初禾怀中的男孩,唇边噙着意味不明的弧度,“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小遗。”

男孩乖巧地点点头,“嗯。”

冉初禾没出声,眉却紧紧蹙起。

“如果未来有一天,你母亲的研究会成为一项划时代的伟大成果,甚至能让所有人都不再生病,活得很久很久,永远不会和爱的人分离,许多像你这样的孩子也不会失去父亲,你愿意支持她吗?”

“裘行砚你——!”

“当然愿意啊!”男孩眼神晶亮地答。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妈妈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科学家,会拯救很多孩子,让他们不会再失去亲人,也就不会难过了!这是非常棒的事情啊!”

“母亲那个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她当时应该是在怪我。”

冉遗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去看岑听谰的反应,只是仰起头,冷沉的眸光略显涣散,“怪我明明是她的孩子,却赞同刽子手的话,根本没考虑过那背后的代价……”

“怪我站在了自诩正义和崇高的那一边。”

十平米的精装露台上风声呼啸,穿行于二人间,带起冰冷刺骨的意味。

岑听谰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眸底的神色晦暗不明。须臾,他抬手按住冉遗的后颈将他强硬箍进怀中,用身体为冉遗挡着风。

冉遗在岑听谰坚实温热的怀抱中继续道:“在这之后我见到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总是很累,也很忙。直到某一天裘行砚突然告诉我,母亲需要回国参加学术会议,很久之后才能回来。”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说到这句话时,冉遗的嗓音甚至有些嘶哑变调。

他将头靠在岑听谰肩头,垂落的乌黑碎发反衬面孔呈现出惊人的苍白,下颌骨绷得凌厉而隐忍,像是正努力将那些苦涩的东西重新吞进喉咙。

“之后我无意间见到岑明远往实验基地里运过不少古怪的东西,都夹在普通化工材料最底层,起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P|E|T|N烈性炸药。”

岑听谰半晌才终于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裘行砚因为和你母亲理念不合,所以指使我父亲一道上了贼船,亲手布置炸药炸掉了整座Ⅲ号实验基地,连带弄死了你母亲,最后还收养了你。”

“是。”冉遗吐出这个字时没有半点波动,“他和岑明远本来是一丘之貉,PSGC计划推行得这么顺利离不开两人借着职务之便在FIA的大小会议上做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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