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Ⅲ号实验室……在这之前FIA里就有人察觉出不对劲,裘行砚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实验室在明面上消失,从而迁到其他更加便于掌控的地方。”
岑听谰抵住冉遗后颈的手掌携着滚烫热度,掌心覆盖在腺体上,指腹摩挲着那一块冷白细腻的肌肤,“那你三年前接近我,不止是为了弄到裘行砚和岑明远割席后被他带走的那部分核心资料,好帮裘行砚继续推进PSGC计划,还想着借机弄死我和岑听译这两个仇人的儿子。”
冉遗不置可否,唯独平稳的呼吸顿了一拍。
岑听谰低下头,从他的视角能够看到怀中人被碎发遮住的耳尖和雪白后颈,岑听谰的胸膛起伏数下,低声问:“那我和你算什么?”
“仇人吗?”
“我也不知道。”冉遗从岑听谰怀中直起身,他看上去疲倦而静美,但神情充满了疏离,“坦诚地说,就算不是仇人,我也没法真的对你不心怀芥蒂,你应该明白。”
岑听谰没有理会冉遗的话茬,转而问:“那冉初禾去世后,你为什么会加入门徒?就只是为了帮裘行砚有足够的资本继续把PSGC计划进行下去?”
“算是吧。”
冉遗语气淡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母亲因为人体实验的事早就和裘行砚决裂,以为她是被岑明远害死的,PSGC计划也依旧是父母和养父共同的夙愿,所以主动加入门徒,成为ISC暗处的那把刀,换取明面上好看的政绩,为裘行砚在之后四年一次的换届选举上争取议员选票。”
“这么说来……”岑听谰若有所思,“我记得文森特跟我说过,他和尼禄就是在那个时候跟你认识的。”
“嗯。”
“等等。”岑听谰缓缓眯起眼,露出某种微妙的危险神态,“文森特还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以为你是个女性Omega,这是怎么回事?”
冉遗罕见地语塞一瞬,“……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
7年前,摩纳哥,蒙特卡洛大赌场。
中央赌场的穹顶上,枝形吊灯的光弥漫在每一处金碧辉煌的角落。象牙色的骰子在无数根手指间跳跃,牵动着周围炽热的目光,筹码碰撞时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牛九!通杀!”
“加彩加彩!!”
“七点!闲家通赔!!”
“Fu|ck!今天手气怎么那么臭?叠码仔呢?!滚过来!”
骂声和雪茄烟雾在封闭空间内升腾,起起浮浮,深绿色的天鹅绒桌布上轮盘不停,白球落进红绿交错的格子里,赌桌前猝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高呼。
角落里尼禄随手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过一杯冒着气泡的路易十三,轻呷一口感叹:“你说会长怎么想的?本来就不是多大的案子,几个走私犯而已,非要和亚洲那边的ISC合作,带了堆来路不明的手下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还像个弱不禁风的花瓶。”
“啧,谁知道是不是来帮倒忙的。”
旁边的文森特无视Omega们递来的一道道的软媚视线,冷静道:“纠正一下,是走私Omega人口犯。受害者里有亚洲留学生,那边的ISC派人过来也正常。”
“也正常。”弗兰克斯将蛋糕囫囵塞进嘴里,边嚼边附和:“会长怎么说的来着,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呵呵。”尼禄瘫着脸,“还是吃你的蛋糕去吧。”
“莉莉,查到奥维利的房间号了吗?”文森特摁住耳麦,目光在中央赌场二楼的众多房间门牌上逡巡,“门徒那边丹斯顿已经把外面清场了,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耳麦那头传来几声敲击,是237房间号的摩斯电码。
“收到。”尼禄兴致勃勃地舔了舔嘴唇,手放在腰后藏着的左|轮上,目露凶光,“咱们蹲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
——砰!
237号房间的门应声而碎,身形壮硕的Alpha被巨力甩出房间,狠狠撞在走廊扶手上,围栏瞬间凹成C型,迸溅的碎渣落满一地。
是奥维利。
人群诡异地沉默一瞬,猝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随即撒开牌骰四散奔逃。
“Holy shit!”尼禄傻了眼。
什么情况?
“我我我我……”奥维利狼狈地贴着围栏向后退,硕大的身体像蠕动着的青虫,“您您您您消消气,我我我我该该该死……”
尘烟散去,青年拎着三|棱|刺缓步走出房间。
那是张相当年轻的面孔,眼神流转间带着惊心动魄的肃冷感。青年身形劲瘦,肩头披着纯白西服外套,里面的黑色丝绒及膝裙沿着身体曲线包裹住腰身,勾勒出姣好的弧度。
再往下,一双细且直的小腿骨肉匀亭,肌肤泛着莹润的白。
青年踏过门板提起Alpha的领子,将他整个人砰地钉在护栏上,眉目森冷秾丽,淡淡吐出四个字:“再说一遍。”
“我我我错了……”奥维利抖如筛糠,脸上的横肉堆着油腻的惊恐,“我不知道是Ran副官您大驾光临,刚才说让我爽一把什么的您您您就当我放屁,我我我我真的错了……”
青年面无表情地掐住奥维利的脖颈,将他举到自己面前,骨节绷出凌厉的青白,“不是这句。”
奥维利被掐得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我,嗬……我收回那些Omega活该被卖的话,您——”
——咚!!
后半句话连同奥维利被青年一脚踹飞,撞裂围栏径直坠向赌场大厅!
准星后的青年踩住护栏纵身跃下走廊,躲在廊柱死角后的狙击手眼神一凛,下一瞬三|棱|刺擦过喉咙钉进廊柱,锃一声带出刺穿耳鼓的嗡鸣。
劲风紧随其至,狙击手猛地矮下脊背,青年的匕首割断了他脑后几缕碎发。狙击手抬手怼去身后,M4Super90的枪托直接砸向青年——当即就被牢牢抓住。青年拇指压住弹匣卡榫,脚下发力扫向对方脚踝。狙击手骤失平衡,青年抓枪的手朝前一带,可怖的冲击力当胸袭来!
狙击手凌空被踹出去十米之远,后背哐得撞上赌桌,绿绒台面上的筹码哗啦啦飞散一地。
青年掠过廊柱反手拔出三|棱|刺,鬼魅般的身形在万分之一秒的瞬息逼近狙击手,翻飞的纯黑裙摆犹如急速而至的死亡女神,带着扑面肃杀的风。
扑哧——!
雪亮的三|棱|刺|刀正中狙击手眉心,猩红的血混着脑浆流了一地,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悚然湿痕。
“嘶……”不远处,尼禄盯着青年那张溅着血渍的昳丽面孔低声喃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门徒的那个花瓶副官吧,好像叫Ran?他居然没有和丹斯顿一起行动?”
“应该是。”文森特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青年身上挪开,眸底流动着某种深沉的神色,“看他的装扮,大概率是利用安检漏洞伪装成女Omega提前混进了赌场。”
刺啦——!青年神情冷淡地撕开礼服,站起身,露出隐没在层层叠叠裙摆下的大腿。穹顶吊灯璀璨的微茫映在青年周身,在裸|露的手臂和大腿肌肤上淌着匀净的光。
青年捡起狙击手的M4Super90,面容沉静地走到早已吓昏过去的奥维利面前,抬脚踩住Alpha的肩膀。
动作间撕毁的裙摆如波纹般流动,细长的银色高跟卡住奥维利的肩胛骨,深深陷进皮肉里。
那其实是个相当风情且香艳的姿势,但在青年将霰|弹|枪对准奥维利的那一瞬,所有香艳都化作了某种近乎狠辣的冷峻。
奥维利被肩头传来的剧痛刺醒,他睁眼看见本该在同伙手里的M4Super90正对准自己,黑洞洞的枪|口弥散着硝烟味,冷汗登时沿脊柱流下,“求副官您饶饶饶饶我一命,我真的——”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算放过你吗?”青年垂着眼皮打断他。
奥维利瞬间噤声。
“‘那些Omega明明就是出来卖的,装什么高贵。后面还说什么可以给我很多钱让我睡一次也可以,求求我不要杀他们,谁知道是不是痒了才扯这种理由,真是够下|贱的。’”
青年不带温度地重复奥维利先前的话。
奥维利瞳孔猛地紧缩。
“所以明白了吗?”青年手指轻动扣住扳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溅上血渍的侧脸蒙着如玉的光泽,“你千不该万不该……”
——砰!
“最不应该侮辱他们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欲望。”
……
“你杀了他?”岑听谰沉声问。
“嗯,我杀了他。”冉遗的嗓音冷得犹如从冰层深处渗出,“其实奥维利如果被送上FIA审判法庭,以当时的量刑程度不足以判他死刑,最多是无期。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他交给亚尔曼会长,但在动摇的瞬间我想起了之前那个被我和丹斯顿解救出来,但没能救活的Omega临死前的遗言——她想妈妈了。”
岑听谰呼吸一窒。
“所以奥维利才会变成第一个我亲手处决的犯人。”
岑听谰久久无言,抬手揽住冉遗消瘦的肩头用力摩挲,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予他温度和安全感。
冉遗不由自主地拢紧身上的毛毯,手指用力到连指甲都泛着青,“当时我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维护所谓生死的重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死去,PSGC计划迟迟没有进展,也是因为我不够尽职,才会让生命白白流逝。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从一开始走的就是歧路。”
“我越努力,裘行砚的选票就越多,PSGC计划招募的[志愿者]也就会越多。”冉遗轻嗤一声,眸底浮动着轻浅的讥诮,“所以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能猜到了。”
“我发觉不对后回到实验基地旧址,查出裘行砚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进行人|体|实|验,我父母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划,岑明远只是他的工具。后来我和你分手,找到岑听译,以将岑家从PSGC计划里抹除、不会影响纠察处公众形象的条件,让他协助我找到重建后的Ⅲ号实验室所在地,从而搜集证据上报给FIA,彻底扳倒裘行砚。”
“至于裘行砚为什么要把我推上ISC会长的位置,很简单,因为他不是真的想要我借此成为会长,而是想借大选这个平台让我取得足够的支持率后成为战略统筹执行官,进入ISC系统,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信感情,认为只有利益共同体才不会背叛他。弄死秦肃延也只是怕他会向我泄露实验室新址的线索而已。”
“还有FIA派来的那8名探员。”
冉遗泼墨般的眉目冷淡而沉肃,他分明站在这里,却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不真实感,“裘行砚发现他们在查爆炸案,我为了不引起裘行砚的怀疑,只能当着他的面枪|决了那些人。”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继续查下去,我会让人阻止你。裘行砚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被送上审判法庭,我也一样。”
露台寂静无声,似乎所有深重而晦暗的过往都在冉遗的最后一个字里尘埃落定,最终混着风奔涌而去,化作远方地平线上渺茫的微光。
岑听谰许久都没有动作,久到冉遗以为两人的对话就这样结束时,岑听谰出其不意抬手箍住冉遗的腰,小臂肌肉发力将他整个人猛地顶上露台边缘!
冉遗几乎坐在了露台上,“你——!”
宽大温热的掌心抵住冉遗的后背,近在咫尺的苦楝杜松酒气息蛮横地冲撞着他呼吸。
“我不信你说的这些。”
岑听谰低下头直视着冉遗,直到此时此刻那种在过去三年里被淬炼出的锋利攻击性才从岑听谰的神情中流露出一星半点,带着混不吝的邪性,“或者说我不完全相信你说的这些。”
“你说的那些过去看似合乎逻辑,但又都存在相似的微小漏洞——你太致力于把自己塑造成置身事外的行刑者了。”
冉遗挣扎的动作顿住。
“你说自己听见了冉初禾和裘行砚的争吵,为没有站在冉初禾那边而觉得愧疚。但就算你当时只有10岁,也不可能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和冉初禾表现出来的态度,以及后面那么多年都没有觉察出裘行砚的腌臜勾当,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那场争吵你其实根本不在场。”
“在你的视角里,那件事应该是从裘行砚发现站在门外的你,打开门开始。如此一来就有了新的问题,你从哪里知道的他们的争吵内容?如果之后的爆炸真的是裘行砚和岑明远共同策划的,岑明远又为什么会偷偷运输P|E|T|N?还有三年前你抛下我去西伯利亚,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是什么契机促使了你开始怀疑裘行砚?在那之后又为什么会脱离门徒,变成督检官?”
“况且以裘行砚的疑心程度,你和他绝对不止利益共同体那么简单。你的身体和姜满月的拮抗剂又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一点,裘行砚防备心极重,连你也不知道Ⅲ号实验室新址的位置,为什么后来又能发现他在进行人|体|实|验?”
“……放我下来。”冉遗偏头避开岑听谰的目光,手指却下意识地蜷起,指尖微微发着颤。
岑听谰的视线掠过冉遗幽深领口内的苍白锁骨和颈窝,在勾人的阴影处停顿几秒,半晌再次开口:“冉遗,你觉得我是在质疑你吗?”
“……”
“不。”岑听谰蓦地笑起来,驱散了那股令人心惊的侵略性,他俯身吻住冉遗柔软冰冷的唇角,一触即分,随即又吻了吻他的鼻尖,带着深重醇厚的迷恋,“我是在高兴。”
“为你终于愿意向我开口说起过去而高兴。”
冉遗乌黑的睫羽不着痕迹地一抖。
天际的风呼啸袭来,卷着他鼓点般的心跳迤逦向上,飞奔至旷远的城市上空。
“尽管你隐去了部分事实,没有完全对我说实话,尽管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其实是想用旧仇和立场把我推开,尽管那些真相里掺杂了数不清的谎言和虚饰。”
“我依旧很高兴。”
冉遗无声地翕动嘴唇,眼底闪着复杂的眸光。
岑听谰盯着这般神态的冉遗瞧了片刻,强势地用膝盖顶进冉遗的双|腿|间,抵住他后背的手轻轻一带将人带进怀中,低声含着笑问:“所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冉督检。”
“你做到了我想要让你做到的,我自然也会兑现我的承诺。”
“……什么?”冉遗声音极轻。
岑听谰揽着冉遗单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后点开莉莉丝三小时前发送过来的加密文件,调转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能够让冉遗自由出入西集铺、序列号和数道公章完备的搜查令,“我说过。”
“——只要你开口,什么我都会帮你。”
“我愿意为你所用,愿意做你永不遗落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