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句话时，云珩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但陈鹰川心里的某种东西随着这句话悄悄变了，像是在一片晴空万里中，有一片乌云不声不响地飘过去，把阳光遮住了一块。

陈鹰川不自觉地咬了下下唇：“什么叫……不是我本身的信息素？”

“就是字面意思，”云珩站起身，踱到窗边，斜倚着窗框，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依旧是那副散漫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人的信息素都是独一无二的，包括beta。可是，你的体内却检测出了两种信息素，一强一弱……”

“我……我被其他的alpha咬过，有没有可能……”陈鹰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云珩摇摇头：“你毕竟是beta，腺体中外来alpha的信息素很快就会被代谢掉，这个‘他者’明显已经在你腺体中存在了很久，以至于我一开始甚至没发现它。”

陈鹰川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没有更精细的检查，我目前只能说，”云珩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现在的判断是，它一直在刺激你那个本来应该退化掉的腺体，让它开始对特定的alpha释放信号，吸引那些alpha，甚至于进行回应。”

“这种情况很少见，”他回过头，浅色的眼睛落在陈鹰川脸上，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小朋友，你体内可能存在另一个腺体——或者说，另一个腺体的残余物。"

诊疗室里安静了片刻。

冷气出风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很快又归于平静。

“残余物？”陈鹰川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大脑飞速开始转动，心念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我是做过什么手术吗？”

“嗯，很聪明嘛。”云珩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情，“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至少在我记忆中，没有，”陈鹰川仔细回想了一下，果断摇头，“从小到大，我的身体都很好，除了高中那次……我甚至连医院都没怎么去过。”

记忆中……吗？

“哦？”

“真的没有啦，我记性还是蛮好的。”陈鹰川无奈地说。

“哈哈，”云珩耸了耸肩，轻松地笑了一下，“我当然相信你啦。”

只不过……

陈鹰川信息素的影响力正在扩散，扩散的范围已经超出了特定个体的范畴。现在还可以忽略不计，那以后呢？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云珩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进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面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神情，拍了拍手，话题轻巧地一转：“好啦，都说完了，”他双腿交叠，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小朋友，该你说了——你为什么非要去云端嘉年华？"

陈鹰川心里有一个答案：我要去找重要的人。

但那个答案他没说出口，只是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市侩意味的弧度：“哎呀，云医生，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个主播吧——我没说过吗？总之，我一个小主播，能进云端嘉年华意味着什么？流量，资源，人脉……”

陈鹰川摊了摊手，漂亮的猫儿眼闪过一丝狡黠：“这还用问吗？”

他顿了顿，反将一军：“对了，您到底有什么渠道能带我进去？总不会是认识门口卖票的吧？”

云珩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小朋友啊。

睁眼说瞎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亮得过分真诚，亮得像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怎么这么……

可爱呢？

云珩没有戳穿，只是悠悠地开口：“你以为我这个'云'，是哪个云啊，小朋友？”

陈鹰川微微一怔，和顾砚是好朋友的，果然不会是一般人呐。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想起来了不久前关注他账号、造成了一时轰动的大导演，云中君。

“啊……”他抬起眼，梦游似的问，“话说，云医生知道‘云中君’吗？”

他忽然转开的话题让云珩也愣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湖面上一块石子丢进去，涟漪散开，又很快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情绪短到如果不是陈鹰川正好在看他，恐怕根本捕捉不到。

“他啊……他也算是云家人吧，”云珩说，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嘛，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家伙了。哈哈，我也不怎么看娱乐圈。”

他侧过脸，难得地展现出一丝属于alpha的强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怎么，他找你了？”

“没有，”陈鹰川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就是之前偶然看过他的新闻，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啦。”

“哦——”云珩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敲定了嘉年华当天的安排，陈鹰川站起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瞬间，身后的声音追了过来：

“哎，小朋友。”

陈鹰川回头。

云珩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你那个腺体，最好抽时间去大医院做个完整的检查。如果结果和我判断的一样……”他停顿了一拍，露出了像是吓唬小孩的神情，“说不定要做手术哦。”

阳光从陈鹰川身后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害，当然啦，”他说，然后笑了一下，轻巧得很，“毕竟，我可不想当好兄弟的‘小妈’嘛。嘻嘻……”

笑音还没落下，人已经转身走远了，步伐一如既往地轻松，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诊疗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云珩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仪器嗡嗡地响着，诊疗室里重新归于安静，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隔壁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一远一近，最后消失不见。

他叹了口气，把后脑勺往椅背上一搁，闭上眼睛。

唉。

小妈。

这个词在他舌尖上滚了一下，云珩慢慢地、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无奈。

真是有趣啊——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已经完全兴奋了起来。

何止是小妈啊，小朋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如果放任这么下去，你可会是“他们”的，

共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