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连年兵戈,武夫当道,换主如换旗。江南诸国偏安一隅,其中南郑最小,也最安稳。
南北之间,恍若两个天地。
夜色笼罩着清淮府,陆珈程府从侧门而入,步履匆匆,后面四名乐伎亦快步跟随。
穿过长廊时,侍女春和凑近陆珈,压低声音说,“宋娘子莫怪,相公席间已寻娘子多次,奴婢实在是不敢耽搁。”
“让相公久等,实是宫中有事耽搁了。还有劳春和姐姐能在相公跟前美言几句,莫要怪罪才是。”
陆珈有些慌忙,侧首轻声应道。
她在教坊司册子上登记的姓名是“宋平”,没有人知道她原本姓陆,中原陆氏,三代出过两位宰辅、一位节度使。
如今,陆珈只是南郑教坊司的一名乐伎。
微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一双清冷淡然的眼睛,没有寻常乐伎的柔媚,十几岁的年纪倒像是藏着很多故事。
身穿一身浅青色罗制襦裙,裙摆顺垂及地,风一吹过,衣袂轻轻翻飞,袖口滑落间可看见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一行人来到前厅旁耳房等候,不多时,程怀安便传几人进来。
程怀安近年来耽于歌舞,纵享声色,已是全城皆知的事了。今日恰逢生辰,大王念及这位帝师老臣,特下口谕让陆珈等人来此庆贺。
他拿着酒杯起身,走下榻,兴致高昂,拉过陆珈向满座宾客介绍。
“各位,这位便是教坊司宋都知,弹得一手好琵琶。那日在宫中听过,至今难忘啊!”
转身时有些踉跄,陆珈端正地站在一旁,并没有搀扶的意思。
“我曾多次向大王恳请,盼娘子能来府中一聚,对家中乐伎指点一二,今日总算是如愿了。”
说完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开怀大笑,尽显不羁狂疏之态。
这种场合陆珈已见惯,并未过多恭维,只是欠身谢过对方的夸赞。
起身抬眼的一瞬间,视线与一人对上。
脑子嗡地一声。
他何时回来的?他怎么会在这?
一个个疑问在心中跳来跳去。
“宋平,宋都知那可是大王眼前的红人,我等久仰大名,还是韩相公面子大,能请得佳人来此。借相公的光,今日也好好一饱耳福。”
宾客们借着这个由头忙向程相公奉承,谁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席间瞬间笑语喧哗。
只有那人,没有参与这场谄媚大会,自己默默喝着杯里的酒,不过目光始终落在陆珈身上。
“这是我重金求来的琵琶,宋娘子不妨试一下。”
程怀安示意侍女将琵琶呈上来,之后便迈着他那小碎步回到榻上。
只见弦在陆珈指尖跳动,轻拢慢捻间,琵琶声便悠悠而起,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席间众人不管是否通晓音律,都静声聆听,算是给足了面子。
此时的主人歪着身,倚靠在榻边,垂手注目,默然不语,看着好像是真的沉醉其中。
一曲终了,赞美声喝彩声皆顺着风而起,陆珈依旧在脸上支起得体的笑容,起身谢过这些人。
“正所谓,台下十年功,宋都知手上的茧子,哪像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娘子该有的。可见练得这惊艳满堂的技艺是下足了功夫,怪不得听闻,兄长隔几日便要召宋娘子进宫弹奏。”
这位敢在程相公宴上,冲撞他请来的客人的,乃是南郑大王的弟弟,江迟。
三年前,这位放荡惯了的纨绔子弟,自请外放潞州,可谓是轰动全城。
陆珈听后,心脏顿时如被一拳击中,仿佛停止了呼吸。
再次听到江迟的声音,脑子嗡的一声,以前的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浮现。
这话看似是夸奖,可席间的人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一样,哪个听不出他的轻蔑之意,哪个听不出他在嘲讽这位风头盛极一时的娘子,为了讨好大王,攀龙附凤,下足了功夫。
如今这位一回来就开始给得大王偏宠的宋娘子下绊子,众人也是摸不着头脑,为了不得罪人,对此只能是装聋作哑。
片刻后,回过神来,摆出姿态谦顺的样子,应付他的刁难。
“六郎君谬赞,妾这般微末技艺,在殿下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实是妾天资愚钝,私下多练几回乃是分内之事,不敢懈怠,更不敢借此邀宠。今日有幸在此献艺,全凭大王恩泽,亦蒙诸位大人海涵。”
江迟歪着身子,也不点破她,抿了一口酒,就是丝毫没有想让陆珈起身的意思。
虽说是躬着身子,余光中,陆珈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那眼神看似平静。不过以自己对他的了解,那平静之后必然是藏着深渊。
究竟是何意,多年未见,如今陆珈也拿不准,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程怀安起身下榻,走到陆珈身侧,或是为了维护大家的体面,手虚虚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起来。
既是替陆珈解围,也是为了给江迟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