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人却并不想就此作罢，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大跨步地朝着二人走过来。

旁人皆是一惊，这位殿下今日行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以前虽然任性，但也不至于如此地喜怒无常，难不成在外这几年，性子变得更加乖张恶劣了？

那还了得，这下他一回来，肯定又要闹出一堆幺蛾子了。

谁敢此时起来触他的眉头，都垂头敛息，不敢上前。

而程怀安神色平静，对此似乎是早有所料。

来到陆珈跟前，江迟见她依旧微躬的身子，眼睛盯着，嘴上却冷哼一声。

“分内之事？宋都知的分内之事就是隔三差五地进宫为大王弹琵琶，扰得大王无心于政事，整日寻欢作乐？”

他压低声音，仅三人可闻。

之后又转而看向程怀安，“老师以为呢？老师觉得宋都知的分内事是什么，老师的分内事，又是什么，那大王的分内之事，又该是什么？”

声音越说越急，指节在袖下扣得发白，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完，声线里却还是藏不住那点发颤的戾气。

陆珈听后直起身，看向眼前的人，她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怕他也信了那外面的流言，认为自己是那媚上作乱的祸水，又怕对方看穿自己的盘算。

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就不说好了。

她现在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席间气氛微妙，其他人只知小殿下情绪激动，至于说了些什么，为何如此，无人知晓。

程怀安站在一旁，余光将少年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了看向窗外已黑透的天。

“殿下，老臣如今年岁已高，数月前就已上疏，恳请告老致仕。如今臣的分内之事，不过只是安度晚年。”

听完，江迟脸色瞬间僵住，双肩颓然垮下，一言不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一眼程怀安，又看了一眼陆珈。

那一眼里有什么，陆珈不敢确认。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他的小侍卫石头正在廊下打瞌睡，被他一脚踹醒。

石头揉着眼睛跟上去，路过陆珈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快步追了上去。

陆珈再次躬身行礼，起身时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又垂下了眸，退到一旁听吩咐。

宴席散后，依旧是春和送教坊司一行人出府。

此时夜色已深，长廊间晚风寒凉，早已不像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暖意了。

春和走在最前面，被这凉风吹的忍不住打寒颤。

等到周围行人渐少时，刻意把脚步放慢，与陆珈轻声耳语。

“这位六郎君向来是任性惯了的，今日之事，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姐姐宽慰，为各位贵人演奏本就是我等的职责，殿下的随口几句，不值得往心里去的。。”

说话间陆珈目视前方，唇角微扬，这一笑，倒是不知是不是发自内心的松弛。

马车行入黑暗，巷侧阴影处，一道身影在那静静地立着。

少年王爷垂在身侧的手扔微微绷紧，方才那股冲动易怒之气已尽数散去。

方才从陆珈出府，眼就紧紧盯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

“石头，你说，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的过于重了？”

“确实，而且我看宋姐姐今日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不像是外面流言说的那样。”

听完石头的话，江迟没有言语，依旧是望着马车消失的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才又张嘴，“装的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背地里比谁都心狠。”

石头没听清，正想再问，江迟已经转身走了。

夜色里，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陆珈敛去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夜色再沉也盖不住那眼底一丝极淡的凉意。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唯有这江迟个变数。

她靠在车壁上将琵琶揽在怀中，指尖落在琴头的琴轴上，虚虚转了两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