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突然停住,与石头说了她的苦衷,又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石头看着江迟消瘦的背影,在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落寞,心里没来由地心疼。
这三年这人是怎么过来的只有石头清楚,刚到潞州时江迟水土不服,生了好一阵子的病。
看到六郎君因忧思过重,病一直不见好,又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眠,他也不是没怨过宋姐姐,怨她竟如此狠心。
可一想到和宋姐姐相处过的日子,他又怨不起来。
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六郎君。
“当年阿娘为安抚城外流民,染上瘟疫,父亲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将阿娘隔离在城外。我哭着求父亲能让我去见阿娘一面,却始终没能得到他的准许。是宋平在夜里偷偷跑进我的房间,帮我出城,当时真是觉得如神兵天降。她冒死来帮我,我就想,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我一定要报答她。可两个孩子能跑多远,我两被巡逻的官兵抓回来,被关了禁闭。直到最后,我都没能见我阿娘一面。”
这是石头第一回听江迟讲这些,他进江府时宋平已经在了,所以一直以为六郎君与宋姐姐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感情深些,没想到宋姐姐于六郎君如此重要。
“石头,我们又在这里重逢,而且已经说开了,可为什么觉得我和她越来越远了?”
江迟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石头看着他,思索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太夫人。”
程嬷嬷见玲珑进来,立马将屋内伺候的人打发走,自己也跟着出去,把门关好后就站在那里看守。
“说吧。”
“回太夫人,教坊司那边有新情况。”
韦书丽抬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等着玲珑接着禀报。
“我们的人在宋平教坊司的房里发现,她经常用的琵琶有蹊跷,最边上的那根琴轴是空的。”
“寻常琵琶的琴轴都是实心的,而她的,是空的?”
韦书丽的指尖在桌子上敲着,似乎已是意识到了什么。
“此事先不要声张。”
玲珑听吩咐办事,行过礼后便退下了,剩下韦书丽在这里默默盘算着。
“姑娘,您说宋平暗中和别人勾结。可她究竟是给谁传消息,到底是谁的人?”
作为韦书丽多年的心腹,程嬷嬷一进门就得知了这个新消息。
“她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让她是谁的人。”
思索良久后,韦书丽才开口,端起桌上的茶杯,笑看着眼前的老仆。
程嬷嬷也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对方喝完后,恭敬地接过茶杯,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姑娘睿智卓远。”
“大王那边怎么样?”
“回姑娘,大王依旧对请诛之疏不理会,看样子是想保宋平了。”
“保?这样不正中我们下怀?”
韦书丽看着她一脸迷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偏过头,看向门口,“等着看好戏吧。”
“太夫人!”
“何事如此慌张?”
宫人着急忙慌地进来跪在地上禀报。
“回太夫人,北边又乱了,河东节度使何越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朝廷那边派兵征讨。其中大半将士临阵倒戈,投降于何越鸣。”
“看来这回大梁是真的气数已尽了。”
韦书丽指尖捻着佛珠,一脸愁容,“大王那边对此是何看法?”
“回太夫人,韦令公,胡大人等已奉召入宫,想必就是商议此事的。”
“行,下去吧。”
宫人退下后,韦书丽便坐不住了,一改刚才得意的样子,在房内来回踱步。
“想不到那姓何的终究还是藏不住了,他是想自己坐那皇位,还是挟天子令诸侯?”
“姑娘,看这架势,他是要当这天子了。”
“不管怎样,他掌权后,这手必然会伸到南郑来。不光南郑,这几个藩属国都要遭殃了。”
“有这么严重吗?”
“他是个有雄才伟略的,如今造反,相必是想统一了。北边不好打,难说不会先拿我们这些南边小国开刀。”
韦书丽自幼长于将门,年轻时也曾随丈夫南征北战,自然是能洞悉如今的局势。
北方战火纷飞,中原大乱,何越鸣起兵绝非一时叛乱,而是大梁秩序崩塌、乱世割据成型的必然结果。
看似这些关系不到南郑,可她心知肚明,唇亡齿寒,又如何不会牵动国运命脉,沦为鱼肉。
南郑,她祖父跟着老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南郑,也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南郑,如今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