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桃今日站出来指认是可以预料到的,甚至如果今天站出来的不是她,陆珈反而会有所失望。
她并未给过这个小姑娘多于其他人的关心,一切相处都是那么平常。反而竹桃反馈给陆珈的善意是超出的,可能是为了名,可能是为了利,这些陆珈不愿深究。
这些好是经不起推敲的,就好比是左右摇摆的船,一旦探测到更大的利益,便会调转矛头,扬帆而去。
趋人以利,向来如此。
陆珈跪在大殿中央,身上那件藕荷色窄袖衫裙是别院管事随手拿来的,料子粗硬,领口处还磨了毛边。
她看着端坐在上方的韦书丽,看着她一副已然是掌控全局的样子,不禁勾了勾嘴角,无意间挺直后背,试探着对方的底牌。
言语间故意把语调放得有些急,又有些不屑。
“太夫人,这就是您的证据?随便拉个人过来,说些有的没的就想定妾的罪?”
“程嬷嬷,把东西拿上来。”
韦书丽从容地指挥着进程,似乎并没有把陆珈放在眼里。
很快,程嬷嬷捧着一本钤着教坊司朱印的公务登记簿上前,呈给江承宇。
“回大王,太夫人,这是宋都知近半年出外奏乐承差的全部登记明细,册上记着每一回出外缘由,动身时辰,归署销档时辰。这些看似没有问题,但若仔细查看便会发现,宋都知时常受邀赴寻常官宦宅邸的差事,往往酉时前后便能返程销名。唯独每逢前往王尚书府中演奏,动身时辰相差无几,可次次归宫销档都要晚一个时辰甚至更久。”
说到此程嬷嬷特意停顿,等着江承宇翻看着这案上的册子。他手中摩挲着笔杆,嘴角微抿,“接着说。”
“是,大王。”
她侧身看了韦书丽,继而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接着汇报。
“此外,经与教坊司人员核实,坊中采买琴弦、檀木、曲谱等乐材,素来是去城西乐器老街,可唯独宋都知领采买差事之时,特意多绕远路去往城南临江坊一带。而王尚书府邸,便坐落于城南临江坊地界之内。登记簿下面便是涉及此事人员签字画押的口供。”
殿内一时安静起来,只有江承宇翻动册子的声音,这沙沙声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韦书丽坐在上座,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中簪着一支点翠凤钗,翠蓝的尾羽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光。
微微抬眼,盯了陆珈片刻便移开,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佛珠,面上波澜不兴,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陆珈从刚才对面呈上证据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脑中海浪滔天,连因久跪带来的疼痛膝盖都已经感受不到。
证据确实是真的——那些册子、口供,她一样都赖不掉。
可这本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勾当,反而陆珈是奉江承宇的命令,去与王恒来往,自己不过就是个跑腿的。
韦书丽今天特意拿出这些界限不明的东西来,既可以定陆珈的罪,可若不想,也根本不够格,全看上面怎么选了。
陆珈此刻并没有慌乱,不过多时便看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江承宇有意拉拢提拔其他家族,目的是制衡现在风头正盛的韦家。那今日韦书丽把这祸水引到王恒身上,其用意不言而明。
“宋平,你怎么说?”
既然给了陆珈辩解的机会,那就说明她的判断是对的。
今日本就是上面斗法,借自己这条小鱼撞开口子。韦氏想借此敲打江承宇,可见江承宇并不打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处决自己,继续被韦氏拿捏。
“回大王,教坊出入册子以及口供皆是实情,妾无从辩驳。不过太夫人,这城南也不是只住着王尚书一家,韦家的府邸也在那里吧。”
她说着,目光坦然地迎向韦书丽。
上首那位太夫人手指停了一瞬,佛珠磕在腕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陆珈捕捉到了,心里微微一紧,那停顿是慌还是怒,她分辨不清。
目前的证据都是冲着她来的,和王恒来往不过是对方的推测,她猜韦书丽没有或者是不敢拿出实质性证据。
若是咬定在和韦家来往,现在的局面就是两个都有嫌疑,无实罪。若是韦书丽揪住王恒不放,那么就必须同步彻查大将军韦明。
如今这世道有几人是干净的,况且眼下正是江承宇想要打压韦家的时候,韦书丽真的敢让自家牵扯进来吗?
“你在胡乱攀扯什么?”
程嬷嬷最先慌了神,声音都尖了几分。
反而韦书丽面不改色,只见她收起佛珠,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小口。
茶盖掀开时腾起一缕白雾,遮了她半边脸,让人看不真切。
“你可知构陷朝廷重臣是何罪吗?”
茶盏搁下,韦书丽的声调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妾只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