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进来帽檐压得极低,端着食盒低头进来时脚步轻而快,与那些粗手大脚的牢役全然不同。
陆珈一看那走路的姿态便认了出来,心里悬了两日的那根弦微微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靠近。
春和蹲下身将食盒从栏缝间推进来,趁着送饭的工夫飞快地凑近,小声说:"相公问,宋娘子想要什么?"
陆珈伸手去接食盒,指尖在盒盖上与春和的手碰了一碰。
"我要去中原,"她平声说,嗓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要快,不能再拖了。"
春和抬了抬眼,隔着帽檐的阴影看了对方一眼,她显然不解这位宋娘子为何在牢狱之中还执意北上,但她一句都没多问。
"奴回去便如实转告程相公。"
说完便站起来,端着空碗敛目退了出去,步履仍旧轻快,像一阵穿过牢廊的风,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从春和走后,来送饭的狱卒忽然全换成了生面孔。
她知道,江承宇察觉了什么,那些生面孔不是来送饭的,是来盯她的。
一日,陆珈靠在墙边,蜷着腿坐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地上撅断的干草茎,将它们折成一小截一小截又排成行,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耳廓却始终竖着。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陆珈放下手里的东西,心里是有点紧张,不过却伪装得很好,脸色平静地等着来的人。
“黄公公,再往里走就是了。”
狱卒引着黄公公进来,开门时的锁链声也牵动着陆珈心里的弦。
“宋娘子。”
见着黄公公进来,陆珈扶着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缓步走过去行礼。
“娘子受苦了。”
他看着有些狼狈的陆珈,眼里似有几分的不忍,声音不高不低,传达着江承宇的口谕。
“宋平,技艺卓越,擅江南歌舞。孤特令其随使臣北上中原,为新任天子贺寿,恭贺圣寿无疆。”
这几字落在陆珈耳中,竟有些意外,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脑子里嗡嗡地响,几年的期盼和这许多的精心算计终于是达成目的,她却反倒没了预料中的狂喜。
她缓缓跪下去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妾,叩谢王恩。"
“宋娘子先随奴婢去贡坊准备吧。”
狱卒有眼色地上前打开铁栏上的锁请陆珈出来,直到她迈出牢房的那一刻才有了实感。
陆珈跟着黄公公去往贡坊,一路上碰到许多来往宫人,他们会偷偷瞥两眼,等陆珈走后才窃窃私语。
对此陆珈并不在意,她只知道此次去中原,别人避而不及,却是自己耗尽心机得到的,离贡坊越来越近,心里也越来越通畅。
拐角处黄公公忽然停住脚步,陆珈跟着也收住了步子。
前面就是江承宇的偏殿,左右都有暗哨盯着,陆珈比谁都清楚在此地不该胡乱张望,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头偏了过去。
正是这一眼,偏偏就看见了。
江迟从偏殿走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女子。
他穿着石青色暗玉兰锦袍,与平日里的张扬肆意很不一样,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看着很沉稳规整。
那女子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兰花簪,穿着一身烟粉色绣兰罗裙,外罩是月白纱褙,整个人透着温婉素雅的气质,让人看着很是舒服。
雨后石阶上还泛着潮,水光映在那女子的裙角上,像给那朵绣兰描了一道银边。
台阶有些高,江迟微微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想要扶她下去。
显然没料到江迟会伸手,许是不太好意思,她步子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才把手搭在对方的小臂上。
江迟等她站稳了便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步子放慢了些,与她并肩往前走。
那女子侧过头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江迟低下头附身去听,唇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阳光恰好照在两个人之间,衬得她的笑容是那么明媚动人,和江迟是那么般配。
陆珈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只用了两次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扭回头,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上的青苔,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脊背依旧是挺得很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经意间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裙,随即又飞快地松开。
其实陆珈并没有找到好方法放下,她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今日亲眼看见江迟与新婚妻子,又看着自己那脏得已经分不出颜色的衣裙,心里说不出地难受。
等江迟一行人走后,黄公公才又带着陆珈去往贡坊。
陆珈依旧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远的距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