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白天淋了那场秋雨的缘故,晚上陆珈便烧了起来。
江迟并没有派人送干净衣服来,其实陆珈并没有抱期望,因为江承宇不可能让他这样做。
陆珈裹着潮湿的衣服缩在墙角硬扛,咬着牙,嘴唇在发抖。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面孔,父亲,母亲,还有何越鸣。那个名字刚一浮上来,心口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绞着疼。
她脑子浑浑噩噩的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知道自己的头很痛,心口也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般沉重。
陆珈看见小小的自己躲在一堆柴火旁,转眼间又突然出现在阿爹身边。
整个院子起了大火,她想过去拉一把自己,却怎么也动不了。
忽然间一人将她从火里拉出来,他牢牢把自己护在怀里,用手把她的眼睛捂住,在耳边轻声说着不要害怕,此时陆珈真的觉得没那么恐惧了。
她想睁眼看清他的样子,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只能任这些画面在意识里撕扯交错。
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数着那声响,数着数着就失了序,恍惚之间天边透出了蒙蒙的光。
真正睡过去不过一两个时辰,陆珈便被狱卒不耐烦的敲击声震醒了。
铁栏被一根木棍狠狠敲了两下,当当作响,那人嗓门粗哑地喊着:"起来起来!还睡着呢!饭来了!"
陆珈睁开眼时还是懵的,这一次还是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在狱卒大声的催促下才清醒过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从栏缝里接过饭。
刚才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真实。
碗沿豁了个口子,米饭寡淡地铺了一层,旁边是两片烂菜叶。
陆珈逼着自己往下咽,胃却倔强地往上顶,第一口下去便翻上来一阵恶心。
她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呕出来,只呛出些酸水,可她没有挑拣的资格,再难吃也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一连几日,陆珈都是这般过来的,发烧时冷时热,她自己消化着病痛,也消化着心底的感情。
北边战事终于停歇了,何越鸣如愿坐上了那天子之位。
陆珈是从看守的狱卒口中得到的这个消息,她和平常一样接过饭菜,微笑点头谢过对方。
看着闪烁的烛光,过往的回忆重新清晰起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以前的事也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
“何越鸣。”
陆珈忽然间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极小,也听不出什么情感,可那筷子却被她攥得非常紧,手指都泛了白。
“吃完了吗?”
狱卒照例来收碗筷,陆珈看着他,忽然心生一计。
“大人,”陆珈把发间的簪子拔下来,走到狱卒跟前,看了两眼外面没人后才将簪子塞到他手里。
“大人,”她弯起嘴角,声音软了几分,“这狱中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我这几日吃得少,身子都快垮了。劳烦大人用这物件替妾身换些能入口的来,剩下的一并请大人喝酒。”
狱卒看了看动了几口的饭,又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簪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都知,这不是小人不给办,这大牢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被人瞧见……”
陆珈不等他说完,便将腕上那枚羊脂玉镯褪了下来,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脸上堆着笑,说话时把语调拐了一个又一个弯。
“大人就帮帮妾身吧。大人也瞧见了,这饭我是真咽不下去。若是饿死在这牢里,上头问起来,大人也不好交差不是?”
看着陆珈这幅讨好的样子,狱卒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既然宋都知都这样说了,那小人就尽力去做。”
说完就快着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怀里,麻利地收好碗筷,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一路哼着小曲走了。
看着狱卒出去后,陆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整个人冷得吓人,手指摩挲着方才还带着镯子的手腕。
这镯子是那日程怀安派春和过来送给陆珈的,她没让任何人看过。
那日这事闹得不小,众人都感叹陆珈的风头无限,没几个人来问究竟赏赐了些什么。
她把镯子流出去,便是递给程怀安一个信号。陆珈要他明白,自己虽说是被困在牢里,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程怀安不敢赌陆珈为了达成目的会做什么,毕竟她只要和上面挑明,曾暗中是和程怀安联络,就够他喝一壶的,更别说自己手里还有确凿的证据。
程家不比韦家、王家,落魄的凤凰,只要和这事牵扯上,一旦定罪,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定不了罪,也要脱层皮。
这也是为什么陆珈故意把琴轴让竹桃发现的原因,之前与程怀安合作本是各取所需,眼下自己遇难,他也别想摘出去。
陆珈现在就是等,等程怀安见到那只镯子,她不信那个嗜赌成性的狱卒会把白白得来的东西留住。
果然,第三天春和扮作狱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