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会伤心的。
小山。
他还没见到小山。
骤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厮的影子踉跄着从视线中消失。
祝知禾张开手,那只有一片深红。
温热的液体从嘴里涌出,他目光呆滞,已经没有力气去管。
是什么,血,还是那些像石子一样硬的糕点?
............
他缓缓闭眼,气息奄奄,身边人在说什么干什么他已听不清。
小山。
我好想你。
那一天过后,九妈留他在酒楼里做个弹琴的,也算不上是清倌,像是给说书先生配乐的,挣得不多,养活自己却也不成问题。
祝知禾以为是自己不够乖巧,恰好遂了自己不愿卖身的愿,一日他抱着琴回房,偶然听见九妈与一熟客交谈。
他无意偷听,刚要离开,便听九妈道:“老爷您知道的呀,我九千柔再怎么如菩萨观音,那也是要挣钱的呀,小白他……我只让他做琴师是有原因的呀,您放心好了,绝对不是压着不让他做,是真做不得。”
“......”
“是是是,您看看我这楼里这么多样貌美的,今日我便叫两位到您屋里陪着,万万不要生我的气——”
那个老爷离得远,祝知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偷看到九千柔在点头哈腰说着恭维的话。
祝知禾抱着琴的手指泛着白。
——原是如此。
隔日酒楼突然来了许多人,拿着棒子乱砸一通,潇洒而去。
祝知禾被九千柔关在屋里,堪堪躲过一劫。
他那时候才知道,美貌是会引来祸事的,他拿着刀指着自己的脸,如果毁去,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飞来横祸。
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没刺下去,铁刃割在地上,九千柔平生第一次冲他怒吼:“你要死啊!!!小白脸,你这条命是我捡的!就归我了,再找死试试呢!”
百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对于凡人来讲却是一生,祝知禾相貌久久不变,九千柔便察觉出了些什么,在他入酒楼三十年后就不再让他抛头露面,只在二楼一房间摆了琴,若是他有兴致便去弹,纱帘遮挡,外人看不清,全当他是个面臭但琴佳之人,同年,酒楼对外便说多了一个老板,只是从未有人见过。
又过了几十年,九千柔卧床不起,酒楼人换了很多。
她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仅有的亲人便是楼里这些唤她妈妈的。
“你不是常人,我初见你就知道了。”九千柔躺在床上,全身只有手指能动,“那般美貌,饶是我也不曾见过。”
“我都老成这样了,你却还是我第一次见你那般模样......”九千柔气若游丝,说一会儿缓一会儿,“陪了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在酒楼中这么久,落在你手里定不会败落。”
九千柔老了太多,脸上皱纹遍布,戴着玉镯的手腕上布满老人斑,但在祝知禾眼里,她还是那副朱唇玉面的样子。
“......我就要死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床上的纱幔,“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祝知禾。”他握着那双冰冷的手,“我叫祝知禾。”
那双手在九千柔展露笑颜的那一刻卸了力,气息散去。
那日,是祝知禾第一次见证凡人生死。
他轻声叹息,望着那张凝着笑容的脸。
“又留我一个人……”
百年进入倒计时,他将酒楼的一切托付给信任的小厮,终于踏出那困了他几十年的酒楼。
说是困,其实也是守吧。
祝知禾回望,忽然恍惚间看见了梨梦渺云居。
“叽叽叽——”
他回神,望着树上的小雀,那只鸟全身棕褐色,祝知禾走近了些,一树的麻雀如同飞叶般刹那间飞走,只有那只鸟站在原地。
“只只。”
“叽叽叽——”
“那是麻雀,命很短的,两三年就死了……”
他突然想起九千柔的话。
“我还能活三年,你也是,要跟着我走吗?”
祝知禾张开手,那只雀歪了歪头,一点点地挪动,他的手心渐渐颤抖。
不想吗。
祝知禾低声喃喃。
不想也没关系的。
——柔软温热的身体突然落在他手心。
那只麻雀眼睛小小的,仰望着他。
“我们一起走吧。”祝知禾轻声道。
*
他赤条条而来,走时却背着一架琴,一只鸟。
昆仑山脚凄寒,人烟稀少,祝知禾几乎没用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剑,那把梦终归插在雪中,周围一片雪白。
祝知禾坐在雪上,费力地拔出剑,生生砍断那架琴,琴弦崩断,抽在他手腕上,霎时一道骇人的红痕。
他将半截琴插入雪中,自己盯着看了半晌,才说:“像碑一样,真好。”
“真好。”
风雪交加,雀站在他肩膀上,没人回话。
祝知禾蜷成一团,睡在那个可以称作碑的半截琴板之前。
夜晚漫长,冬天真的好冷。